2005年4月13日

福慧是个耐人寻味的女人。我一边想这个结论,一边搜寻着根据。

萧恩在换我枕部的一个冰袋。拿走了换下的他又转回来,在我周围晃,手间忙乎着什么事情。我以为我在跟他聊到福慧,可他没有在听的表情,也没有想说话的意思。因此,我也就把预想的问话打住了。原想问我为什么枕着冰袋,又为什么半躺着。还有,周围怎么是全白的颜色,记得家里是浅花的墙纸,映着床头的一摞书。说到书,我一直喜欢这么半躺着,手里捧着读。有的时候并不一定在看书,而是想一些事情,比如现在。

我顾不得去管萧恩的反应,我要先琢磨一下福慧,脑子里象有条牧羊犬赶着,欲把思路归回去,竟是有些急。

我想或者试着描述福慧,兴许就能够证明她的不凡。

最早的记忆,她,坐在浅蓝色地毯上,背靠酒店房间的深色门框。曲膝,双臂隔了长裙围住腿,流畅柔顺的长发,向着我的一面抿在耳后,另一面帘子似的垂着。也许是那时候灯光的关系,脑海里的福慧和周围有浅棕的光,如同在泛黄的旧照片里。而我这一边,感觉上显然是平常的颜色。我们之间隔着一个界。

她安静地坐着,嘴唇轻抿,颔首,象是地毯上生出一根线,将她的目光牵住了。

—— 不,我不和你一起去跳舞,我已经老了。

这是记忆当中的声音。

福慧可爱小熊般的儿子,当时在房间里熟睡,所以她和我坐在酒店走廊的地毯上说话。隔着那种浅棕颜色的界,我忽然感到福慧身上,似乎有某种奇异的磁力在散发,这个,能觉出却无法形容。我不由自主地盯住她,想找出那到底是种什么力量。即刻察觉自己甚至是贪婪地端详她,我赶紧开口掩饰失常,对她说,那我也不去跳舞,就在这里陪着你一块儿老,呵呵。

我还说,我们仿佛是同一种水果,旁人最多说得出一个成熟些,一个青涩些,老这个字,我不认为应该用在她身上。福慧笑。不置可否地耸一下肩,视线仍然落在地毯上。

—— 菲利克斯很爱福慧,既舍不得她辛苦,又怕酒店服务员收拾以后找不到东西,所以他们的房间有点乱。

这话是萧恩说的。萧恩当时是我的男朋友,他和福慧,以及福慧的丈夫菲利克斯是同事,哦,应当说明一下,萧恩和菲利克斯是德国人,有相当一段时间在中国工作。

那天萧恩在酒店餐厅里对着我比划,动作杂着结结巴巴的英文,费力重复几遍,然后我就懂了。我不算是个笨人,可语言也不是一天两天就可以学通的。我和萧恩各说各的母语,而两人间可以沟通的英文又都不大好。真不愿意总这个样子谈恋爱。有时候萧恩一遍两遍手舞足蹈见我不懂,就急得喊将起来,仿佛对着一个聋子。而爱意,一番周折之后抵达,总归有残缺的嫌疑。

我不知道哪一天,才可以象福慧那样,掌握甚至是好几种的流利外语。

当时好不容易听懂萧恩的话,大约是发着愁,衔着吃西餐的叉子尖一时忘了放下,酒店的服务生就过来询问是不是菜色不好,这类侍者的笑里老带着莫名其妙的优越感,抬眼望他们,被同样的黄面孔下视,就算能够听懂服务生的英文,士气上也先输了。服务生故意等着我脸上现出难堪的猪肝色,才终于好好说中文,可恨的是我还得谢他。

瞧着萧恩其间只顾在他自己的盘子里切切弄弄,我又觉出了我和福慧之间的界。

菲利克斯是那种窄脸蓝眼的模样,细致的皮肤和深金色卷发,合在一起构出种很尖锐的俊,晃得让人只敢远远看看。心里打个比方,若是菲利克斯那类的人爱我,我便会陪着小心,当然不会明说,只是个心里的势,压得我既要做好一切来相配,还得防备他人抢夺。攀够着看护着要用力,久了必然乏,爱也爱不轻松。

而菲利克斯的福慧,开柜子什么东西那样一抽出来,上面摞的都统统倒下,她只鞋尖随意挑了踢拢,手,交给菲利克斯握住,然后他们就像两个舞者那样走开了。菲利克斯那份包容宠爱,外人也轻易能够收在眼里。后来加上他们那个模样简直精美的儿子,我和福慧的界,更加高阔起来。

感官上时间一划,就跳到现在了。中间空白,我记忆里居然再找不出福慧的影子,各忙各的事,后来我几乎见不到她。

我和萧恩结了婚。我之所以专门不说我嫁给了萧恩,是因为我们仿佛是一对先人做的盘扣,后来各散一方,扣来扣去和别的款式扣不出满意的样子,最后彼此找到,就自然走到了一起。并不象别人说的,嫁到国外有多么的福气,或是反过来,萧恩娶了东方娴妻又是如何的幸运。

我和萧恩之间,似乎说不出什么特别的爱,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不爱。福慧的小说里写道,每一个延续下去的家庭,夫妻之间就该是这个样子,也只能是这个样的。她还写过,但凡燃烧到高潮,抑或减熄到低谷,极端只能是点而不会是线。点,仿佛笔尖在记忆里戳一下,因为力道集中,便记住了。线,均力一味地划过去,象习惯,久了觉也觉不出来了。减高潮去低谷,取中间一段同向平行,彼此伴着,便是白头到老的境界。

福慧的文字,象我爱的某个牌子衣饰,总盼着新的来,而之前存下的,再读也读不厌倦。

福慧曾叱咤商场。过去她和菲利克斯行迹匆匆,面孔总是和手里的机票行李同时出现,然后一闪而过。也是象时间似地突然这么一跳,福慧就静下来染一身书香,细白的手指握笔刷刷拉拉,字,就集成一个个故事出来了。在不同的位置或地点,福慧的根藤仿佛很容易站稳施展,或许还是为着界的缘故,我觉得我是被折下来的枝,一段人生就这么截下来,归到德国和萧恩放在一起了。

我和萧恩的家大多数时候宁静安详。萧恩寡言,工作余暇时间他的魂,很容易被那个叫做电视的东西摄走。我下班做做家事,读读书。有很多时候,我喜欢游弋在我自己的精神世界。对话少成习惯,久了,甚至懒得抱怨沉闷。福慧说我应该庆幸萧恩沉默,男人不多话不爱掺乎,该是与之相依的我的福。她还说过,人与人相处,到了看一眼就明白的份上,才更能够将默契品出来供放心中。

福慧仿佛生来有铁甲,眼光和思想的脉络从来通透。于我,这份通透好似射过来的手电光,只是她究竟照不照得清自己不得而知。

偶尔,萧恩会惹得我光火,比如他这个人但凡醒着就和电视同在,无论什么节目都使他着迷。沉在电视里拖下来一些该做的事情,临了他才急得几近方寸大乱,碰上亡羊补牢的后果堵心,他就翻出几件不起眼的玻璃器皿砸掉,当然,收拾一地的残渣又成了我的分内事。再比如他的嘴,仿佛生了隐形的洞,吃什么漏什么,然后我就得跟着他的痕迹一再地撵在后面打扫。我的怨气上来,萧恩一如既往虚心接受但坚决不改,他拿出温和的态度对付我,反而让我的火憋得无处可发。碰上此类郁闷时候,去找福慧就变得非常妥当了。

福慧和菲利克斯,还有他们可爱的儿子,就在我们家附近的城市。对了,我是在德国和萧恩结的婚。市政府有个登记仪式,进行中我曾异常地紧张烦躁,真想逃开那些无比愚蠢的问题,比如他们面前放着经过公证的一切资料明细,却偏要问你是不是萧恩,还有你,是不是车飞?萧恩你愿不愿意娶车飞,车飞你又愿不愿意嫁萧恩?统统都是废话嘛!

被他们问来问去,倒突然怀疑自己究竟有否结婚的打算,慌乱不堪的当儿,我又感觉到了福慧身上散发出奇异的磁力。她和菲利克斯是我们的证婚人,分坐在我们二人旁边。那种莫名磁力促使我伸手捏住福慧的指尖,将她的手拉到我的膝上,再用另一只手盖紧,不知道是不是我用力太大迫痛了福慧,她突然将展开的纤纤五指收拢,尖利的指甲划过我腿部的皮肤,登时心里腾起一股湿热的风......我答我愿意!

大家交替拥抱祝贺新婚之喜,我长久地注视着福慧的眸子,告诉她令我不安的,只不过是婚礼前种种繁复的文件准备,登记仪式却又象测谎一般。福慧柔软的指肚徐徐拂过我的脸,食指轻轻压住我的唇说,我知道!那个瞬间我移开了目光,心底有异样的疼痛升上来,她知道什么?都知道吗?

见福慧,我总是依了德国的习惯事先预约好。车子开近,她家临街的大窗一开,她的身影由那种门窗两用的大玻璃里闪出,笑盈盈站在齐整的花园边。她周围依然罩着那种浅棕色的光,一道我始终无法越过的界。

我认为并不是所有的夫妻都象我和萧恩一样平凡,比如福慧和菲利克斯,几年过去了,他们人前还是象初恋的情人,菲利克斯微微胖起来一点,更加俊气逼人,而福慧,浅笑轻语,做派都仿佛处于失重的空间,一悠缓,反倒更显自在。那股奇异的磁力,看来是散不了了,我只有靠近福慧,才会释然。

最令人愉快的事情,就是听福慧念她的小说,或者读福慧写的故事了。

可能是日日居家写作的缘故,福慧少见阳光的皮肤,白出一种薄感,由袒露的几处皮肤引出想象,她的整个人显得没有重量,还好留了丰厚的棕红色长发,套了宽松的深色衣衫,否则风来,她象是会飘飞的样子。轻易不会觉得福慧五官出色,而面对面近坐,我总下意识地提着小心,轻易不看进那双眸子,它们象是深而危险的潭。浅棕的光里,福慧朦胧飘逸,而我,被紧身短衣和硬邦邦的牛仔裤包住了,明晰的定格在原地。

萧恩怎么会一再地出出进进呢?还有几个穿白衣服的人,他们端详我,掌心试我的前额,不过我还是顾不得问他们什么话,他们所有的人,都不如我手里的书更吸引我,也许,我该说我更愿意琢磨福慧。

有一段时间,萧恩接了公司国外的活计常常出差,每周电话里我照例嘱他快回来,说着我想念他的话,同时也直言感觉上的一点轻松,他出差在外,我便少了做饭的烦恼,不然我们一个喜荤一个好素,每顿正餐总是要折腾两种饭菜实在累人。当然告诉他我也享受宁静,萧恩和没完没了的电视节目一起,总让我错觉是守着一个闹市,或者蜂窝而居。

萧恩笑说我是个不可思议的人,最懂他的逆反心理,正是我对他,或者对爱情这个东西可有可无似的态度,反使他想坚决地守着我。电话里的萧恩一点不木纳,总会变成巧嘴黄鹂一般。

也是那段时间,福慧称病中断写作。她只说得了比较严重的神经衰弱症,吞了很多药片终于能够睡眠正常,但却很难集中精神。她养病期间,因为菲利克斯外出,所以孩子送到公婆家。

福慧需要照顾。我也认定她需要我,于是我从一天看望她一次,渐增到几次,后来带上些换洗衣物,我干脆搬到她家守护。我知道不该,可确实窃喜,这种时候的福慧和普通人一样生来没有铁甲,会伤会病,会大醉会痛哭,会失控对我说,车飞,车飞,请带我离开!我们之间没有界。

我喜欢为福慧忙碌和操心。白天,我是一只耐心倾听的耳朵,入夜,我扮做她的守护天使。我也变得沉默不语,怕开口说出真想带她走的话,更怕说起菲利克斯出差,她知我知,菲利克斯出的是心情的差,或者用他自己私下对我的话说,妻子太过完美也是种错,他必须走开一下,路边野花,兴许不会衬得他寡味和没有价值。

福慧病床边的日子好似漩涡,我被暗地恐慌和快乐折磨得眩晕不已。深深懂得她的执著,只是,我们有界。我们执著的对象不一。

丁瑜,是福慧小说里的人物。无论是福慧写了什么,我都读的如饥似渴,并且常常会沉进去,久久徘徊在情节里面出不来,这篇叫做"界"的新小说,是福慧康复后写的。菲利克斯回来了,我离开福慧回到自己的家里。稍后,我就认识了丁瑜。

随着丁瑜走回童年的那些晚间,她总是在楼下远处的厨房兼杂物间里洗漱。然后光脚丫踏一双拖鞋,牵着母亲的手走一截夜路,睡房在另一栋房子的二楼。

若是见到隔壁房门半开,李老师门口泻出一束淡黄的灯光,丁瑜就兴奋地简直要尖叫起来,因为这个时候,母亲往往就会允许丁瑜到李老师房里小坐,母亲认为李老师这样全校最优秀的语文老师,女儿哪怕靠近一秒,也总能学些东西。

--------- 丁瑜现在手里攥着一把冰凉的瑞士刀,半坐半卧地把自己圈在一堆被子里。刀韧比着另一只手腕的脉,表情有些烦躁。门的手柄被摇转得咔咔作响,还有一个人在喊叫。丁瑜在奋力集中精神,仿佛身临一个口答竞赛,被时间紧逼,急急地在脑子里找线索,或是答案......

要是母亲知道丁瑜和李老师连续好几个晚上谈论的话题,恐怕不一定再会很情愿随了丁瑜的意思,越来越频繁地钻到李老师的房间聊天了。

有一天母亲和李老师说话,两个人提了行期什么的,其中有大约是两地分居,工资铺了铁路之类的话,丁瑜因为急着给李老师看她新写的诗,只了解李老师很快要回上海探亲,其他没有用心听进去。母亲转身先回房。尔后李老师把丁瑜的诗大概看看收到一边,抢先念了一段歌词给丁瑜听,李老师念着念着忽然一激动,不加任何铺垫就起立演唱,同时兴奋得脸红起来。

十二岁的丁瑜,听到歌词里提到爱什么情什么,有些难为情,脸也一点点绯红。瞧着李老师唱得忘我,完全没了一贯的矜持,丁瑜不自在起来,眼光一直在别处唆来唆去。李老师投入地好容易拔起了高音,随即又怕夜间吵到邻人,不得不挤压下去。挑憋之间,她的呼吸不顺畅,原先一张上海人的白面皮,渐渐化为一只大红果,可能老师自己也觉出尴尬,因此声也越唱越弱了下去。

丁瑜后来目不转睛,盯住白墙一个方向。李老师收声随她看过去。一整面白墙的底子,亮闪闪一颗图钉钉住一只紫色蝴蝶,发光粗丝线编的,深紫和淡紫的颜色盘盘错错。

李老师忽然说,这个好比男人和女人的情思,牵绊得好了,便是一整只美丽的蝴蝶,这个意思要比梁山伯祝英台那个故事好,那一对,做人隔着界,化蝶虽是比翼的,但终还是各是各的分着。

丁瑜随口接话,这个蝴蝶美归美,盘错了半天,还是呆死了,钉在墙上好看是别人得的益。我倒是觉得会飞要更好,我长大了要当演员,我要演一只会飞的蝴蝶。

--------- 其实一直房门都在响。现在被人擂得更剧烈了,咚咚......咚咣咚咣,宝贝!亲爱的求你了,你出来我们好好谈谈咣当咣当......你不要做傻事啊!你出来我们好好谈谈......丁瑜还是攥着刀子,不耐烦地甩一甩头,继续强迫自己忽略杂音,她甚至自说自话把脑筋逼回原来的思路,后来李老师说那你受不受得了呢?比如你爱的人......嘘!不要敲门不要出声,让我想一想,李老师还说......

--------- 宝贝!亲爱的求你了,你出来我们好好谈谈......咣当咣当......

--------- 你,给,我,滚,开!滚蛋啊!丁瑜突发地大声咆哮,敲门声嘎然而止。丁瑜在急速换气的瞬间才想起门外是丈夫。不过他既已噤声,那么那么......刚才我想到......我要演......

十二岁的丁瑜,瞪亮了眼睛坚决地说,我长大了要当演员,我要演两个蝴蝶里的一只,要那个我,我,嗯喜欢的另一只陪着我飞,管它隔不隔着界!

李老师问,那你受不受得了呢?比如你爱的人,哦,你喜欢的蝴蝶和别人演戏,那种爱情的?或者还有好多另外的蝴蝶喜欢他?

那我就杀了他!丁瑜孩子气的眼神里,透出认真且固执的凶光。

李老师笑道,呵呵小孩子!长大了你也许会明白,既是比翼了就会为另一只蝴蝶做很多很多的付出,就算到了杀的地步,怕也是舍不得。难说杀了自己也舍不得杀他。

不可能!哪里有这样的傻子呢?

李老师后来终于调回上海。她的颊,在上海寄来的家中照片上很是红鼓了一阵。从前,只有每次回上海的前夕,她才会这样红光满面,之后红润渐失,一直苍白抑郁到下一个探亲的日子。她的男人和孩子,常年在冰凉的玻璃镜框里面与她相伴。

李老师白白的面孔,很快被一种病拖得黄而暗淡。丁瑜到上海拜访李老师的时候十九岁,是个大二的学生了。李老师弱得甚至路也走不了,吃力地依着拐杖,撑几步,就停下来哀哀地喘息,投过来的目光,象阴沟边上的绿苔。

李老师的男人,在摆设错落有致的家,跑前跑后殷勤服侍着。他有礼而客气地让李老师和丁瑜单独说说话,自己借口上学校接孩子,很谦卑地退下了。

紫色的蝴蝶,盘错了半天还是呆死了,钉在墙上好看是别人得益。这个别人如若指的是孩子,那么只要孩子得益,一切就已经很值了。李老师气若游丝,说话都挣扎着。丁瑜十二岁的时候不过是随口一说,可这句话李老师久久都无法忘掉。

李老师眼睛半闭,断断续续说着蝴蝶的话。一年只见得上一回面,料到了的可没那个勇气面对。既是飞丢了,一去不返也算是个了断。他丢了心折了翼,残了才知道回转,孩子也是巴巴地求,他的影子至少半个都在孩子的举手投足里面,杀心都起了,见他终是飞了回来,又心软刀落。总吞不下自己,便落得与病魔相缠,慢慢将蝴蝶的命剐掉......

—— 那我就杀了他!丁瑜现在大声对自己重复。

李老师远远的目光忽然异常清晰,阴阴绿绿的颜色逼过来,一直一直逼过来,丁瑜实在无法承受那份悲苦的压迫,她手起刀落,鲜艳湿润的大红,暖暖的越铺越大,竟逼着阴绿退去了,丁瑜终于轻松了一些。她想站起来打个电话,不料腿是软的,她只好一点点爬到客厅,记起丈夫好像是赌气开车出去了,不过更紧要地是交待婆婆,一定一定照顾好孩子!丁瑜坚持到打通电话说完这句话,便松了劲,什么也不知道了。

李老师早说过的,长大了你也许会明白,既是比翼了就会为另一只蝴蝶做很多很多的付出,就算到了杀的地步,怕也是舍不得。难说杀了自己也舍不得杀他......可能的!爱到偏执了,就是有这样的傻子!

我只是吞不下自己!——这是丁瑜最后想到的。


合上手里的书,我习惯性地抬眼看窗外休息眼睛,怎么冰天雪地很突然看起来像春天了,真想问问萧恩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但他端来一个托盘,要我先把饭吃掉。这时一个穿白衣服的人拿着一迭单子走进来,他说萧恩你要填一下表格签字,车飞后天可以出院。外伤全好了,就是失忆症或者精神方面的问题医院无法确诊。

萧恩出去了。我翻翻那些单子,证实我原来住医院。而入院的日期是四个月以前。看到车祸的字样,我能隐约想起很着急很悲伤的情绪,一脚将车油门踏到最底,别的就没了。怔了一怔,我又去翻福慧的小说后记。她写道,情感圆满与否取决于心态,既分不开又感觉残缺的真正原因,多半是自己吞不下自己。

记起和福慧聊过,她此人此境的完美,背后仿佛该是隐着一个曲折的过程,经历之后得道,才会心态安详如一泓湖水,才会笔下涓涓不断。福慧笑说未必,小说归小说,信不信由人,笔者不过是完成一个述说的心愿,不等于是现实生活中缺憾的补偿,也不等于现实生活不幸福。倒有可能碰巧,某个小说写出了笔者现实的结局。

福慧在哪里?我过了一天开口问萧恩,忽地觉出口唇有些生涩,很别扭似的。他过来紧紧地抱住我。稍后离开一点细细端详我,他的眼里爱意,忧伤,以及欣喜掺杂,泪水狂涌。感谢上帝!你终于说话了。他喃喃着。

转念之间,已是盛夏。

轻轻放下一支红玫瑰,抬眼望墓园的四周,葱郁宁静,福慧一定喜欢。

丁瑜果真是福慧的结局。接到福慧最后的电话,我飞车去她家的路上,迎面撞上了也是飞车回家的菲力克斯,他当场人亡,我险些丧命。一切具体细节我自己完全没有印象,而这些别人告诉我的概况,我也决意把它忘掉。

出了墓园将手交给萧恩,我说,请带我回家。


16:35 | 评论 (10)

2005年3月18日

故乡复调11
 
在波恩上学时候班上有个台湾女生,自我介绍名叫赖斯丽。赖斯丽课间休息时总和另一女生粘在一起聊天,不怎么搭理别人。我这人除非问事问路,或是公事必要,否则最不善与陌生人搭讪,因而对赖斯丽虽然心怀一种亲切地感觉,但始终没走过去与她多说些话。
 
有回赖斯丽的女伴请病假,课间她便落落大方地走到我面前。自打开课,耳畔全是同学们的夹生德语嘈切,仿佛一锅咕噜着的疙瘩汤似的,猛地升起温婉的台湾腔,让人说不出地欢喜。于是我就想当然地把赖斯丽放到熟人,甚至女友的位置上,没怎么在意她与我的对话方式。赖斯丽态度亲热关切,她的好奇心放马过来,入侵不设防的城市自然深入得很轻易,她从我这个人的履历年纪爱好起,直审到家庭成员及其职业住址,等我终于反应过来,赖斯丽险些已探入我的钱袋望进我的卧室,于是急忙抵挡她,那么你呢?也和我说说你吧!结果赖斯丽拍了拍我的肩头,意味深长地说一句,唔,这个嘛,说起来话就长了!然后,她站起来,就走掉了!
 
我很尴尬。虽然赖斯丽掏挖了去的信息于我并无伤害,更没跟出什么不堪后果,可,我还是觉得说不出的不舒服。
 
回国时一个饭桌上,类似的"审问"又发生了。不是正式场合,朋友带来的一个比较年长的熟人,我以前不认识。大概有个什么官儿的头衔,口气习惯性居高临下。这人嘴里满是食物还一个劲儿东挖西掘。他打听完照例的毛皮,比如你在哪个国家,上学还是工作,在那里多久了等等,马上又接着问多大了,我只好答,比你小比你孩子大。他问婚否,我就答这得看你什么时候离婚了。大伙哄笑。歇了歇他又开锣,你工资多少?听说欧洲生活高得很呢!我说是吗?他不放弃 ,说正经的哎你,你年薪具体是多少呢?我一支吾,他那边就下断语了,你们这些出了国的人脾气傲气膨胀得莫名其妙,说说怕什么呢?问问怎么啦?
 
后来和亲近的朋友嘀咕此类交道之后的尴尬,她说,你也真是奇怪!别人没存什么坏心嘛,问问很正常。你也打听回去不就结了。我说我根本就不想知道。她说那么你的所谓不好奇是不是也可以理解为不关心,不屑知道家人以外的任何人的来历底细?我说当然不是。若是走近了慢慢变成熟人朋友,这一切自然就知道了,人家愿说,我便听着,随着很自然我也乐意讲,这么着就了解了呀!朋友问,德国难道就没人这样打听?我说当然有,不过单刀直入是别样情形,比如移民局啦警察局啦当然还有公司面试。普通聊天谈话,工资总是第一禁区,第二禁区是年龄,无论性别,其它底细,即便有心打听,也得选择方式方法,适可而止。不识相是相当无礼的。
 
和女友接着争论起隐私的权界问题,发现我们差别很大,虽是求同存异的结局,可女友还是说我有点儿装洋蒜,有点儿故作神秘兮兮,继而眼里流露一丝失望,说,你变了!
 
顺这句话,记起张欣小说里写过个兵营指导员,高干出身,被他老爸安排到基层摔打。指导员原已做到和其他士兵一样,光脚穿鞋盐水漱口,但他女朋友来探访时,指导员却公然脚蹬尼龙袜,翻出牙膏大刷其牙。士兵们批评他,指导员,你变了!
 
且不去细究那个小说片段,与这种生活实例究竟可不可以放一块说吧!我想我又不是指导员,也没人要求我做什么表率,那么,变了就变了呗!
 

7:04 | 评论 (5)

2005年3月10日

故乡复调10
 
路过昆明的西南大厦,瞧见围起来拆改,街道被迫得很窄。工地轰隆一下,扑通一声,不断扬起粉尘大雾,行人均掩口鼻跑过。也跟着跑,不想却遇斑马线红灯,一个协助交警值勤的老伯,戴口罩,手举细竹竿小红旗,很负责地把这边几个踏着车道的人赶回,又把对面违规的一个喝退。我捂鼻子挨着无聊,从老伯的旅游帽起,一直打量到人家的大皮鞋,那红灯居然一点儿变绿的意思也没有。
 
仰头喘口气,发现这街口有标语牌,大约有些年月了,上书的公民守则不仅蒙了厚尘,还有几大片锈迹。绿灯亮起时读到守则第二条: 注意个人卫生,勤漱口洗脸,勤沐浴。
 
闷乐一番。想,西南大厦也正改,不如一起把这块公民守则也革掉重写,提高一个段位吧。
 
度假在家夜读,有段被迫紧闭窗户。某家邻居,不知看奥运太热心还是耳背,晚上总把电视当高音喇叭用。有时掩卷关灯后,我喜欢把窗大开一会儿,伏在窗栏上吸吸新鲜空气,晴朗的日子,望一阵高原的星空也是种享受。总是凌晨一两点钟的光景,院里大部分人家已熄灯入眠。
 
一天对面亮起来,窗帘大开,一男人光着上身,正单脚跳啊跳地与条裤子搏斗,不懂他是想把另一条腿蹬进长裤呢还是脱,瞬间只见这人绊倒了,再起身背对着我这面 ,很突然地用力扭屁股跳舞,像疯掉一样。哈——
 
我在暗中边笑边轻轻关窗,可能还是惊动了他,那边忽地灯灭了。缓了缓,听得他自己也嘎嘎地,不住气地笑。
 
又一晚,靠着被子正读李碧华,神经与头皮已绷得很紧了,就听得一压低的女声"啊",吓得头发险些竖起。坐直侧耳,却又无声了。过了会儿又似有喘气声,粗粗地埋伏在不远的某个地方。我以为我中了书魔了自己吓自己,便赶紧扔了书,打算去洗个冷水脸。蹑手蹑脚地穿过房间,害怕真的惊动了什么鬼呀魂的。
 
换睡衣,强作镇静抖落被子,那女鬼又来了,"嗷呜",降妖的道士捉她,"嗯---哼" ,喘吸声越发深厚急促。不是幻听,是真有声音!我脊背都凉了,在想要不要去把老爸老妈喊醒壮胆。
 
那厮杀声音越来越大就在窗边。或许好奇盖过恐怖,尽管哆里哆嗦,我还是潜伏到窗口撩一角窗帘察看 ,无果。然后拼命摒住呼吸,我甚至勇敢地移开纱窗探出脑袋——乖乖龙的东!这才反应过来,害我老人家这一通不要命地打探,哪里是什么鬼哦!是某一对热情奔放的邻居哎,天啊!
 
又好气又好笑,真想对着黑咕隆咚野火暗燃院子大吼一声,可,吼什么好呢?又好笑又好气。
 
当今公开场合拉手接吻拥抱已不是奇事,文字大书做爱上床也成风了,开放如是,老实说还是好的。但就事论事,城市居民住宅盖得多一点空隙,门窗墙壁质量好些,稳当又隔音,这样的前提下开那个放 ,无论娇喘还是杀猪,便真真是各人私事了!
 

20:33 | 评论 (3)

2005年3月7日

故乡复调9
 
逛碟店是件爱做的事,有时我从傍晚一直逗留到店家打烊。有夜突降大雨。我被隔在一面合金卷帘和粗狂的雨帘之间。昆明有俗语叫做"一雨便成冬",果然,屋檐下站了一阵,冷得发颤。寒意,引得人想念温暖的这些,还有那些。
 
念起他,我总拿了那句"饱暖思淫欲"来作屏障,胡乱说回家好吃好喝嘛,就滋生出了个别样情感。其实不过不敢直视内心,漂泊的旅人,怕了拿不起又放不下的行李,做出轻薄的样子,也好走得容易些。他一直明白的,且同我一样的现实,说好了开个玩笑。于是我们半真半假地搭天梯,人与人之间走近一段时日,再说玩笑的话就遮不起了,假命题是天梯空出的最后一级,很多如果,要是,假如......两年前相背走开,依旧留有一间屋子,走过,就想看看。
 
雨停。之后街边路灯下来了卖花人,一排自行车上全挂着香水百合。守店人往街上泼水,合金卷帘升起一半,柔和的灯光里如若有歌飘出来:
 
你是我的香烟
燃烧荒凉猛烈
明知会毁了整个世界
可我还是无法
无法放开你的指尖
 
你是我的香烟
火焰暗涌蔓延
多想踏熄了转身走开
可我还是不愿
不愿移开我的视线
 
那是我写的他唱的。瞬间心撤了防,再也撑不住。
 
我们和平友好地握了个手,然后和共同的朋友吃饭,吃了"冷锅鱼"。说是冷锅,却吃了一阵仍是启火了,杂陈丰富的内容终于低低地沸腾。餐厅窗口望出去,有另一食馆的招牌,叫做"三只耳",于是我们同声说啊啊,很荒诞嘛!又说瞧,波段相同的人就是好,两年不见我们话都不用多说的,居然有功夫东张西望。后来去茶室现学打牌,我加入斗了一把地主,生手当然赢的,我有些忘形,他挖我一眼,说他戒烟很久了。
 
绅士送淑女回家。我们接着断开来的把戏,他说如果。如果我要你不回家呢?我说要是。要是你罩得住一个决定,我就跟你走。他说假如。假如你决定回国,我当然要海鲜。我说只怕是海龟(归)做成海带(待),大家统统都糊了不好。当然了,假命题不止这些。弯拐兜了一阵我说 ,在这里停车好吗?我想买花。他点烟,说我照旧看着你回家,不然这么晚了不放心。隐隐听到他在哼唱"你是我的香烟,你是我的香烟。"
 
其实我倒愿意再写一首香水百合他唱,不赞美故作娇艳,而是赏识那股香,近闻会过薰,离开些,则一份淡淡的安逸,避也避不了。那些嫩黄的花蕊更要圈点,因为沾染了,再也洗不掉。
 
是不是有些狠了?姑且狠一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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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3月4日

故乡复调8
 
怀疑当父母的都是小叨会成员。不是太平天国时候的小刀会,而是这个"叨"!我家小叨会往往在晚饭后召开,与会平民代表,也就是我,往往开着开着就起了上房上树的心。为了避开会议,我总在晚饭后逃到街上,逛书店逛碟店。
 
好几个大学在附近,所以我们这条街书店很多。可惜灯火通明的店子里我不爱的书太多了,找来找去也没淘出几本。不想走远,便耐着性子一间间细看,再细看。这样就走进那间破破烂烂的书店里去了,店在偏巷,快拆的老房,顺在巷边细长一条。整个书店像是倒计时的病人,撑一天算一天的样子。一个无精打采的胖丫头,抱手盯着柜台下首一只小电视机,不挪动,也不理客。
 
还记得这书店往日的兴旺光景,便径直朝以前就找过书的那排架子走去。一摸一手黑尘。胖丫头那边一盏黄灯,抵不过那忽闪忽闪的电视屏幕亮。胖丫头说灯?都坏了!抹布?找不着!我没走掉,因为趴近了瞧,尘埃背后有鲁迅,巴金,老舍,西游记水浒金瓶梅 ,还有贾平凹刘心武王朔,张爱玲张欣方方池莉,张抗抗王安忆,DH劳伦斯希德尼谢尔顿,孔萨利克......等等等等。
 
结账时胖丫头和我都心情大好,她说那些是处理书了,只算半价。还说你明天再来,我喊老板专门再进些最新的书你看。我说你不如加装个灯泡,够亮我才来。
 
当然又去了几次。还是只买了处理书。胖丫头有些嫌我了,仿佛白害她操心搬新书装灯泡。可我实在不懂买下比如"杏碍一袋"啦"跺摞焦欢"啦这些东东,我该拿它们怎么办才好?只有抱歉了。
 
还是欣慰。至少,一部分的书不再没在昏黄的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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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3月3日

故乡复调7
 
某日在家帮着择菜,眼前一堆红黄绿紫,不禁赞叹昆明的好,无论什么季节,总不乏悦目又可口的各样菜蔬。择到一把韭菜,踱过来监工的爸爸给我示范,说这个要多择掉些,剩三片叶子才最嫩。我应下手间却迟疑,沉吟一刻还是决定只揪掉某几根泛黄的叶尖,碧绿的韭菜看上去一点儿没少。
 
净手去接了个电话。返来就见老爸在重择韭菜,啪嚓啪嚓动作飞快还斩钉截铁。爸!哎呀这些都可以吃的嘛!我心疼地去拾起他丢掉的叶子。这个......这些太老你怎么......老爸瞪住我,老妈闻声从厨房里奔出来瞧,手里还举着锅铲。
 
是这样在......在德国要开半小时车去亚洲商店,运气好才能买到韭菜,一把相当于这堆的三分之一,可价钱合人民币近二十块。都是从亚洲空运,再是新到一包里也有不少腐掉的。每次我买到都金贵得要命,再老的叶子也舍不得扔,细细切了炒鸡蛋,拌面。你们!你们太浪费了!我说着说着简直悲愤起来。
 
老爸听罢一乐,不就是韭菜嘛!给你天天买吃个够好不好?今天这把才两毛钱哎,只怕你度完假闻到韭菜味儿就绕道走,嘿嘿!老妈问,不是给你寄过韭菜籽儿的?没种?我答,一次都没种出来。讨教过邻居,买了很好的腐质土,很贵的鸟巴巴肥料还是种不出。后来按了播种时间,又按了一个同胞指导的,专门去农庄讨了马巴巴做垫底肥,可度假出发前,花盒里也只长出一些绿色的线。哎,原来还打算饱了口福以后改行种韭菜发财涅!爸妈笑。
 
话说到这儿,想提一提我在德国的家。当时看上现在住的地方,第一合心的就是有个小花园。目睹过德国的朋友同事闲暇时间侍弄自留地,他们精心付出一番,连我都能不时分享到收获,一枝或者一束美花,一袋豆角或者一棵色拉,附着的小条子上不忘自豪地标明"自产"二字,每每引得我一阵心动。自知有眼高手低没耐性的毛病,虽是喜欢花草,但绝对拿不出专业花王的架势,因而驻地这样一小片地方来玩玩最合适。

新家大致安排好是个四月,兴冲冲买下好些花籽,比着美丽的图片,往花园里那么一撒这么一播,心想等到七月押着大箱子从国内返来,绝对满园五彩绚烂。后来别说七月,就连八月花园里也没动静,我们整条小街家家似锦,就我这儿杂草乱生。气一小哈,转眼就忘掉了。直到有人问我那园子里是种的一个什么草,才羞愧着慌,赶紧效仿邻居施密特太太买了现成的花挖坑种下。之后小花园粗看说得过去,细看一棵大蔷薇最扎眼,不懂修剪,植物疯长的夏季枝条横空冲起老高,花开时枝头缀满一窝巨大的红蔷薇,低头弯腰地开得好不辛苦。秋天剩下的光杆直指着阳台门,好似嗔怨我似的。
 
下决心拜施太太为师,我又买了新土和肥料,据说这样翻地捂一哈春天花儿才长得更好。本姑娘说干就干挥耙子开挖,施太太大喝把根留住,这才晓得多年生的花根挖开就哩格朗了。花儿定是有灵性的吧,蛮体恤我这个二把刀照顾它们诚心,接下来的夏天果然长得有模有样,还凭空得过一棵南瓜,先买了小笼子给它攀,后来又搭架让它爬,虽然季节有些晚了,还是结出一个圆滚滚的小南瓜。
 
一次买得几棵花朵精致娇小的袖珍月季,稀里糊涂地栽院子里,结果施太太说你怎么也不看看说明那是室内花,冬天会冻死。我坦白本人最痛恨阅读所有说明书,比如家电用具,比如食谱,自然花儿栽种说明也是不愿看的,现在种也种了,托花的盆子也扔了,只好对不起那些花儿咧。施太太说难怪那会儿她扒窗瞧瞧新邻居,就见我正一把把地往花园撒什么东西,那会子地还上着冻呢。还好后来是个暖冬,月季幸存,还发新芽了呢。
 
不看说明,复活节花也闹过笑话,它们实在太像水仙,被我放在大花瓷碗里泡,还端了一碗到办公室,煞有介事地介绍给同事,跟他们讲室内养点水仙多么美。很奇怪居然没人纠正哎,后来收到清洁工的留言,您那个洋葱快发霉了,是否丢掉?
 
再回到韭菜的话题。度假几乎天天吃韭菜,在家爸妈特意做,出去吃我也点,渐渐亲朋们全都知道了,上桌吃饭总笑,说,余佳最爱吃韭菜!快把韭菜放到她面前。韭菜做法很多,炒肉,炒腐皮,炒粉丝,炒鳝鱼,炒辣椒炒豆腐,凉拌,烧烤,包饺子,合馅饼等等,当配料放面条米线里也美味,我就这么一路吃下去 ,并不厌倦。当然早看出好多人的笑里还有别的意思,但我猜他们是笑我老土,好不容易回趟家,放着山珍海味不怎么吃,却专门盯着韭菜这种最便宜的"草"。
 
又一天与一伙坏人吃饭,其中一位歪乐着就问了,你顿顿大啖韭菜,至今效果如何?有否上火裸奔?我没明白,嚼着韭菜反问什么效果?干吗裸奔?身边的女友掐我一把并耳语,韭菜壮阳你真不知道?亏你一再大讲特吃的!心里"呦"了一声想笑,但还是尽力稳住阵脚,做渺目烟视状道: 正准备今夜开始。谁来加入,本姑娘奖励驱蚊油一瓶!
 
添个蛇足: 度假期间请施太太帮着浇花看家。返来只见那些细线一样的韭菜没了,施太太说花盒里反正是些无用的草,就给------倒掉喽!
 
唉!

14:30 | 评论 (5)

2005年3月2日

故乡复调6
 
两年前回家,被家人挑剔过作息时间,找不出反驳的话说,便自嘲想出个"城市蟑螂"的形容词。除了没依蟑螂的样儿传播病菌,那个假期的活动还是形象的。度假嘛,有权晚起晚睡,我的朋友们都上班,自然聚会总在晚上,吃喝也主要是晚餐宵夜。成帮聚会,美食地点当然人多 ,接下来最In的去处往往有点暗,有点杂。城市人少有练武功的了,于是防贼用了锁院门的办法。两年前我们大院守门的那位大爷耳背,稍过夜间十二点,哪怕捏着巨额小费呢,也还是得把大铁门捶得惊天动地,然后只见大爷提溜着危里危险的棉毛裤,边接钱,还不忘训导几句,上空探出几颗邻居愤怒的脑袋 ,眼光如刀狂刺后背,直至内院转弯。为了逃过这份罪,大铁门我翻过,也从门缝下爬过。夜归总腹满,微醺,翻门得手,免不了蹭身尘灰污迹,又是那样几更几点的,真真一只城市蟑螂。
 
这回改邪归正了,没敢睡一回懒觉也很少晚归。不期然又添烦恼,不断听到吃,吃吃吃!早餐午餐,晚上想吃啥?上街也这个吃不吃?那个最好买点尝尝德国吃不到的。邻居串门,说我给你送点吃的来!哪天来我家玩啊吃个饭。熟人,大家说你回来了好,该约上吃几顿。生人,因故搭上话 ,也说一起吃一顿吧吃一顿吧。正事闲聊都是吃,酒吧茶座也问吃不吃,小食品?宵夜内容若不是吃就奇了大怪撂!朋友间好容易整了几个别样聚会,钓鱼啦远足啦高尔夫啦,也顽主之意不在游,在乎于美味之中也!
 
日日吃得昏天黑地,有个晨间挣扎起身,人还懵懂着,虚眼就见桌上满了,黄灿灿的小米粥,膨起的大油条,抹了酱的烧饵块,牛奶鸡蛋也有,小碟各样咸菜,咸鸭蛋卤菜什么的俱全。头一大,嘟囔了句,天啊,这人生目的到底是什么欧?成天介吃了睡,睡为了起来吃。老妈道,哼唧什么呐?先吃了再说,凉了都。我倒!
 
游温泉。我很礼貌地微笑着走近商店泳衣柜台,谁知还没开口,那柴禾妞就大手一指道,大号滴在那边!我觉得急需找个革命理由低档一哈,于是翻书。
 
阿城语:"玩笑说,中国文化只剩下了个“吃”。" 紧接着他辩解-------- "如果以为这个“吃”是为了中国人的胃,就错了。这个“吃”,是为中国人的眼睛、鼻子和嘴巴的,所谓“色、香、味”。嘴巴这一项里,除了“味觉”,也就是“甜、咸、酸、辣、辛、苦、膻、腥、麻、鲜”,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口感”,所谓“滑、脆、黏、软、嫩、凉、烫”......
 
哈。这下妥了,不光革命理由,有文化有品位的理由都占全,那,我就不再说什么了。
 
吃!吃吧!

14:26 | 评论 (1)

2005年2月28日

故乡复调5
 
话说跟吊(读第三声)女人置气,大妈我跺着脚回家,进大院门时瞟见一大一小两个人,肯定是邻居无疑了,但实在没心情照例打招呼问好,只顾通通地向前。
 
姐姐好,姐姐好,姐姐!停下!
 
脆枣儿似的甜蜜童声,很用力地喊。我好奇转身,居然看见那个小家伙跑过来,朝我?!一时百感交集,要不咋说人生如梦涅,陌生老女人刚噎我升了一辈,这会子蹦出个虎头虎脑的小哪吒扳阵,立时就还俺青春叻!我蹲下刮他的鼻头,说你该叫阿姨好!一转念又说,叫奶奶好也行啊,呵呵!他伸手拉我的头发,还是说,姐姐有马尾巴。
 
苗苗啊,快叫孃孃好!他爷爷笑嘻嘻地跟上来。昆明方言,比孩子妈大的叫姨妈,比孩子妈小的叫孃孃。我家不是本地人,用普通话对称呼较较真,不到一小时之内得的头衔没一个称我心的!大妈隐喻一脸火鸡皮,姐姐又未免太过菜,孃孃嘛,跟进皇宫的那谁比,差撂一个调。看来下回步行上街得别把刀子,嘱人统统管我叫老爷。嗯!
 
就这么认识了四岁的苗苗。还我青春的小恩人嘛,自然从此就能辨出他的声音,只要碰见就逗他玩一会儿。
 
我家住在几栋高楼围成的四方院,三楼。客厅下方刚好是这个大院的出口,因而被动式进出人声尽收耳中。常听见苗苗唧唧呱呱边走边说话,爷爷好蓝天好姨妈好大树好奶奶好婆婆好,还有什么蚂蚁好,瓦片好,垃圾桶好,好一个碎嘴甜心!他最爱问人你买了什么呀?在哪里买的?接着还问为什么呢?一次见苗苗把一个叔叔问住了,他爷爷在一旁听着发窘,来往的邻人都窃笑。叔叔提着一大包卫生纸。苗苗打听完惯常的事体,忽然又问为什么买那么多呢?他转到那叔叔身后打量人家的"电布",又问你要上很久的厕所是吧?
 
有回我把苗苗抱起来,冷不防小家伙攀住我的上下牙,一下扳开我的嘴说,吐掉!口香糖不好,吃了肚子痛。有时候也听见苗苗哭,大约是他惹爷爷生气了挨罚,哭得委曲痛心,呜呜,爷爷呀你怎么能不理我呢,你怎么也不抱我了呀,苗苗很可怜很可怜的哦呜呜呜......不光我听着心疼起来,连我爸也嘀咕,唉这个苏老师也真是的,爷爷怎么能这么当呢?万一孩子哭坏了谁负责!
 
常听见苗苗热闹,渐渐习惯不时窗口张望,或者侧耳捕捉小家伙的踪迹。后来我的假期将结束,便抓紧时间东跑西窜。有天在家忽地觉出缺了点什么,便随口说怎么好几天没见苗苗了。听得消息心中一凛,苏老师,也就是苗苗的爷爷,前两天无缘无故突然倒下,急送到医院也没救回来。苗苗估计是他父母接走了。我家和苏家不很熟,因此其它具体情况就不清楚了。
 
接下来关注,那几天仿佛整个院子突然静了许多,似乎空气中都添了份沉重。当然,不久一切又复原,日子还是那么过下去。不愿琢磨其中缘故,总之忽而我就不再那么热心出门与朋友聚会玩耍了,情愿天天守在家里,而且变得婆婆妈妈,爸爸咳一声我就跳起来张罗找药,妈妈洗个澡,我站在门外连声地嘱咐水一定要够热,温度合不合适啊到底?他们笑我,我并不反驳。
 
有时候静着读书或者陪父母看电视,耳畔传来院里的杂声,冷不丁地,一句半句还是会幻听成苗苗和他爷爷。心戚戚。
 
想,看得见厚重不变的许许多多,风劫再触,竟如蛛丝,细弱得不堪牵挂。
 
 

16:07 | 评论 (0)

2005年2月25日

故乡复调4
 
有天从附近走回家,路上直着眼睛梗着脖子呼哧带喘,除了把步子踏得狠狠地,我简直不懂如何撒火才好。
 
事情是这样的,前一刻溜进家外贸体育服装店,即兴看中一条网球裙,打算买了就走人的。不想店主嘴巧,说你不如配了上装穿一套更好,于是我就进到那个窄得不能再窄 ,小得不能再小的试衣间里去,脚边一个面相不大整洁的塑料桶,墙上斜靠着一个熨衣板和一个欲坠的拖把。正脱着衣服,突然试衣间的帘子一掀,惊得我大叫起来。
 
静了一秒听得外面有人说,你进去嘛,有什么好怕的。哎呀里面是个女,的!
另一个说,妈!我不。等一下嘛。
等什么等 ,叫你进去就进去。
 
于是帘子又一掀,我说喂喂!等一下好不好?我马上就好了。出来照镜子,无奈上衣得请老板换个号,找衣服的当儿,觉出有眼睛在我身上扫,望过去,那位圆面薄唇当妈的,满脸不屑地,并且抬手一下把她女儿推进了试衣间。我只好上前说,对不起请你们等一等。我的衣服和包还在里面我还没试完。当女儿的闻声马上出来了 ,是个戴眼镜的细高女孩儿,表情怯生生的。当妈的朝我眉毛一吊,你试你的她试她的,谁会偷你的东西不成?我压着气 ,说里面太窄了,没法挤下两个人。老板也过来说请她们等等。结果女人就朝老板吼起来,她是人我们就不是人呀!老板好脾气地解释主要是人家先来的。女人叉腰逼过去,先来的又怎么啦!又怎样?这时老板干脆躲了站到街边儿去,装作借光看表。我拧起眉毛由牙缝里说,先来的先试!人不能起码的礼貌都没有!然后一步跨进试衣间。
 
快手快脚试了出来,我边付钱边对女孩儿说你请进吧!老实说,她一直贴墙溜边的样子使我多少心生抱歉。这时女人拉长了声音开腔,一句话把我气得半死,但实在不敢斗胆恋战,只好拔腿便逃。
 
她对她女儿说,我们还不是讲究五讲四美的,还不快说谢谢大妈!
 
靠!

19:38 | 评论 (0)

2005年2月24日

故乡复调3
 
有两个特别要好的女朋友。那年其中一个要移居香港,而我要去德国了,三人话别时气氛有点悲壮,不好意思哭出来我们就说来来大家结拜一下吧,拜了把子以后就算走得再远也保证不会散,当下装模做样拱手一乐,别情也就冲淡了。
 
后来大家果真没散,二姐驻守,大姐有事没事老往回跑,而我也飞得挺勤的。我们聚会先多了大姐夫和他们的女儿,后来又有二姐夫加入。时隔两年大姐为我接风,入得席来只有我们仨,外加大姐的一儿一女一个菲佣,二姐夫有事,大姐夫说是稍后才来。我们吃吃聊聊原本无事,后来大姐的儿子睡醒了开始哭闹,菲佣哄不住,不见爸爸那小家伙左也不适右也不行 ,大姐打电话催得光火 ,结果大姐夫说他实在太想看奥运会就不来吃饭了。大姐的儿子名不虚传,他小名就叫做闹闹。那么小的身体那么小的嘴巴,居然能长时间不歇气地嚎哭,闹得我们头昏眼花,于是只好散席。
 
再聚是二姐请客,姐夫们没来还是原班人马,闹闹照例再闹,大姐非常恼火,声称一回家就把电视机扔掉。二姐也气,说二姐夫也是爱上奥运会,连天看得五迷三道儿的什么都不管了。自然,那天吃得不算开心,聊也聊得不畅快。我们决定要补回来。
 
三聚我回请。大姐把孩子们放在外婆家,我们终于能从中午逛街轻松直聚到晚饭 ,一开餐,先前还说家庭丈夫孩子这好那好的两位,提起吃饭啦奥运啦又改了口,数落一阵那个他又叫叫苦,最后大姐把筷子"啪"地一放,总结道:"还是以前单飞好。现在日子没法过了尤其一开奥运,这叫女人吃个饭,男人看个球!"

14:59 | 评论 (2)

2005年2月23日

故乡复调2
 
一日和朋友赴约。那酒吧隐在一大片新居民小区,很是寻了一阵才找到。
 
幽暗新潮的环境,坐处竟是泰式的垫子矮桌,客人打坐,服务员跪着"走来走去"。不巧我穿了短裙,坐不是蹲又不象话,于是跪了会儿。左右的"摔锅"都已名草有主,我夹中,一副下跪也没戏的情形,挨了挨便向朋友告辞。彼时朋友的朋友,朋友的朋友的朋友,照例越聚人越多,气氛也越发热烈了,朋友执意逼我留下 ,还怪体贴地找了个角落位置,示意我把桌布扯一截出来遮挡,如此,便好歹能偏腿坐下。为了将就桌布的遮盖面积,我不得不靠着一小摞垫子斜歪着,后来依礼给在座的各位敬口酒意思意思,重复举杯动作间我心悬起,心说不如干杯装醉算了!背后那些绸面的垫子正希希索索地要倒,等哈本姑娘反正也要躺下了啦!
 
一面墙救了我。放心之后轻松起来,和大家聊得蛮开心。现场演唱开始时候换了灯,猛地发现四周的美女,个个嘴唇油花花的,明知是流行的亮光唇彩,但那个灯光之下看着真闹心,全跟蹭了大油似的。
 
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一个故事,是邻家姐姐讲的。确切地说,印象最深是那个姐姐边讲边在啃一块肉排骨,她平时架子很大,左求右求才肯讲故事,我那时候识的字还不够来啃书,虽然馋得要命,可也不敢请她分我点骨头咂摸,生怕她一停下就再不讲了。那姐姐小牙撕筋嚼肉,小嘴吞咽吸吮,故事拌在油里,讲得虽拖汤带水,但却形象得很。旁支细节这里略去,故事提到一个爱面子的穷人,挖空心思想要做出富人的样子,所谓富人的样子就是有钱买肉 ,嘴上总吃得油亮亮的,然后端着大油嘴四处显示。穷人哪里有钱买肉,最奢侈不过一次从屠夫那里割得点猪皮,一再地舍不得吃,只吊在门后"望皮解馋" ,肉皮渐干浸出油,穷人见了大喜------终于可以扮富人了! 自此每回出门前穷人都用肉皮在嘴上抹一把,得意招摇了很久。
 
自知也用了那种唇彩,我想我瞧上去也准是一"富人",或者比那故事里的穷人更甚,我不光嘴上抹了油,还混在富人堆里,半躺着喝酒还!想到这儿便击掌大乐。身边的蟀锅问起,就把故事说了。周遭乱哄哄的,现场演唱声音大得不得了,蟀锅不知听成什么了,笑笑说切,猪皮有什么好吃的,等哈带你去宵夜摊啃鸡脚!
 
那酒吧印象是有个拗口的名,记不起来,我就叫它"富人吧"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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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2月22日

 故乡复调1
 
先声明,我无意挖掘卫生间的内涵,也无意造出种文字上的糙直架势,说这个委实事出有因。
 
从德国飞回家,路上转机待机耗了近三十个小时,我兴奋得全程没合眼。终于机场见到了爸爸妈妈,千言万语都恨不得在短短几分钟倾尽。落机时间是晚上十点多,因而谢绝了朋友们接机,当然也不要父母伸手帮忙,一人硬撑着拎包拖箱子不停地说话,操练到的士站,我觉得快缺氧虚脱了。偏又碰上一个很糟的司机,还是两年前机场的哥的老样子,听说乘客只去近处或者不入住酒店就不乐意,不开行李箱更不帮忙上行李,抄着手瞧嘴还不闲着,哎呀倒霉了拉到你们,座椅套刚洗得白生生的就要压上脏箱子,妈的那么近挣的车费还不够重洗......司机没完没了,当然忍不住厉声反击了,正好憋了起箱子的力,再说飞了那么久耳膜也没完全解压,天知道我嗓门有多大,反正那家伙当下住了嘴,几个闻声过来的保安很快安排我们换辆车,他们说"莫气了我们会管的,欢迎回家乡哦"。
 
刚到就遭遇这顿冷暖大反差,僵坐在车中觉出有泪在眼眶里打转转,却怎么也琢磨不清这种情绪究竟算哪回事儿?我想我的脑筋终于短路了,紧接着和爸妈的对话就听成了这样:
 
怎么样,昆明变化大吧?
 
没什么变化!(我想着那个司机,还在小心眼)
 
应该不会啊。你从前回来得勤,不一定注意得到那些小便,这次隔了两年,肯定会发现好些大便的。
 
???
 
祖国日新月异,昆明也一样。连我们一段时间没上街,再四处走走都觉得大便了呢,你怎么看不出?
 
......
 
哦,可能是晚上的缘故!不过你看你看,这条街的灯火就是从前没有的。不过灯啊城市装饰点缀啊,只能算小便喽!等白天你去转转新住宅区新开发区新购物中心,那就是真正的大便了。我们那条街也算大便了 ,破破烂烂那些小店旧房子全拆了,新楼盖起,临街开了好些酒吧餐馆微型超市什么的,菜市也规整得很不错,哎呀大便小便一下子数不完,等你自己去看好了。对了,这个话题很值得写一写嘛。
 
呃......奥奥我懂了,天啊咳!对对,当然!我写,我绝对会写的。嘻嘻呵呵......
 

21:18 | 评论 (0)

2004年12月14日

  也许每一个男子全都有过这样的两个女人,至少两个.娶了红玫瑰,久而久之,红的变了墙上的一抹蚊子血,白的还是"床前明月光";娶了白玫瑰,白的便是衣服上的一粒饭粘子,红的却是心口上的一颗朱砂痣。

  ------- 摘自张爱玲 "白玫瑰与红玫瑰"

  报上说周六晚间会有一阵罕见的流星雨, 于是那个著名的高山风景区还不到傍晚就挤满了形形色色拖家带口的人, 各种小贩当然不放过做生意的好时机, 熙熙攘攘的一大片颜色泼进黄昏倒象是什么节日的样子了.

  易羽手里提一个小毛熊形状的孩子背包脚步有点拖拉地走着, 眼光透过前面的人影看住儿子的背, 七岁的儿子正走在山路沿一条细窄高起来的砖头上, 手臂抬起嘴里呜呜地吹出飞机似的声音,身体有点摇摆但孩子尽量保持平衡往前走. 易羽嘴角浮起一个笑绕有趣味地欣赏儿子.

  " 刚刚, 你给我下来!听见了没有? 你会崴到脚的! 易....刚! 说你呢......你听见妈妈的话了没有?" 易羽的笑意被这阵大吼大叫僵在脸上,身后的妻原是替儿子买街边的菠萝去了, 现在三步并做两步地冲上去把儿子揪离路沿, 一边掰一块菠萝塞进儿子嘴里,一边怨恨地瞪了易羽一眼, 妻眼里的儿子似乎永远只有三岁. 她的嘴并没有停住...... 易羽吸进一口气将眼睛闭上了几秒钟, 换上漠然的表情继续往前走, 脑袋垂下来脚尖踢飞了一块小石头.

  "爸爸, 我的飞机开的好不好? 我唔...唔... 才不会掉下来呐!" 孩子的嘴里塞满了菠萝讲话呜里呜噜地, 嘴角流下来的汁液被一旁的妻迅速擦了去, 她并不让儿子自己咬菠萝, 依然用手这样掰了喂他. 儿子一双像极了易羽的眼睛看向爸爸企盼着肯定.

  "嗯! 爸爸相信你决不会掉下来. " 易羽拍拍儿子的头, 赞赏得很真诚, 但他不用侧目也知道妻的表情.

  "哪有你这样当爹的,啊? 儿子真摔下来崴了脚的怎么办?骨折了怎么办?" 果然妻冲着易羽依然声音很大. 教育孩子的分歧早已经是日常生活的一个话题,眼下多了别的原因, 她的火药味很足.

  "没有那么严重啊! 那些砖头......"易羽声音硬起来,但看看周围, 他又低下去:" 我不是在旁边的. "

  "可你也没有管呀! 要不是我冲上来......" 她仍在挑衅.

  " 喂! 你小点声好不好? 那么多人! 刚刚, 你跑爸爸追你, 来, 开始! " 易羽没等妻发作就和儿子跑开了. 跑了一阵, 他们慢下来等妻赶上来.

  暮色里的妻为着一个坡看着走的有点吃力, 一件毛衣扛在肩上, 左手一瓶矿泉水, 右手捏住半个没吃完的菠萝, 头发显得有点乱, 脸上的线条硬硬的. 连续失眠她确实体力不支了,但儿子没有看过流星雨, 儿子才是今天全家一起出来的唯一理由. 易羽心底深处有细密痛楚冒上来, 他还是心疼妻, 但她不给他机会安静, 虽然易羽十分理解她,但还是会被她抓住一切机会发火惹得极度烦躁.

  要是那个周末的晚上没有喝得那么多就好了, 要是酒后吐真言的对象不是妻就好了. 但后悔的同时易羽也为究竟是说了出来, 究竟是让她知道了,心里一如一锅久煮的汤终于揭了盖子, 有一丝畅快, 其间复杂的东西叠积着, 一切好难解释.

  "青青"是那个晚上易羽一直呼唤的名字. 醉眼朦胧之间,他仿佛看见青青湿湿柔柔的眼睛表达着与她的话完全相反的意思, 她说:"快走吧,晚了家里该有麻烦了." 每次甜蜜的聚会,时间的翅膀总是这样轻轻一掠, 就该道别了.然后易羽不得不跨进车里, 那种每一次经历的心底钝钝的痛楚, 在醉的很迷糊的时候就会尖利起来,痛得他死命咬住嘴唇, 结果牙齿深割进皮肤渗出一滴浓浓的血,易羽终于说出早想说的话, "青青,我对不起你!" 然后倒头睡了过去.

  妻木然看住易羽昏睡过去的脸, 唇边挂着的那滴血触目惊心. 她颤栗着绞了湿毛巾替他擦去, 突然感觉四周充满了彻骨的冰山, 她十分困难地迈步走进客厅,双手抱紧蜷起的双腿, 还在无法控制地发抖,她轻轻摇晃着身体以泪洗面. 这样的深夜为着熟睡的儿子,不可以将绝望的嚎啕喊出来. 从那一天起,妻开始失眠.

  "她是谁?" 一夜失眠, 妻的声音嘶哑着. 她强打起精神送儿子去了父母处, 回家等着易羽醒来.

  "谁?"易羽非常心虚.

  "你说了一晚上的那个青青!你...... 是不是很爱她? "妻又开始发抖.

  "是个朋友! "易羽急急地想往洗手间跑.

  "你站住! 你给我把话说清楚...... 好不好? "妻的声音凄厉起来, 又为了自己恐惧的答案出了乞求的味道.

  "就是...... 一个朋友! 你不要瞎想好不好? "易羽站下了, 口气空洞的连自己都无法置信.

  "什么朋友让你这样用心? 嘴唇都咬破了!怎么......怎会这样?难道我和儿子对你不好吗? "妻的泪又开始如注地涌出来.

  "...... "易羽无话可说, 不知所措地将眼睛看到白墙上, 又移到书柜上, 玻璃柜门里映出他唇上青肿的一处.

  "既然这样的话, 我们...... 我们走好了.你可以那个青青在一起, 也用不着那么痛苦! "妻的脸难过地扭着, 抛过来一句气话.

  "我从来也没有想离开你们!" 这句实话易羽说的稳稳的.

  "那你怎么能爱着另外的人? 你说的谎话连自己都不相信是不是? 你好没有良心! "妻喊得十分绝望.

  "我也不知道!我......" 易羽懊恼地说着夺门而去.

  小酒吧的下午没有什么生意. 粗木的一排排桌子, 稻草的墙饰和一些重彩画交替挂着,蜡染的一片蓝白帘后面, 易羽握住青青一双手, 青青略显苍白的脸上正有泪珠挂下来. 两个人静了一阵, 青青抽出一只手小心抚摸易羽的嘴唇.

  "还疼吗? 你呀......真是的!" 青青声音里有种特殊的沙哑, 有的时候她在电话里只要这样"喂"一声, 易羽心里就会异样地舒适.

  易羽摇摇头. 他放开青青, 将盘子里一个小圆蛋糕用叉子对半分开, 望着呆了一呆.

  "你不该说的. 她会非常难过的.唉! 如果真有谁要痛, 我倒情愿痛的只是我一个人. 真对不起! 实在不是故意要你们因为我弄到这个样子,现在怎么办呢?" 青青的眼睛再次湿起来.

  "青青, 不要...... 别哭! 罪魁祸首是我! 都是因为我你们两个都痛苦. 真希望我可以像这个蛋糕......这样一分两半......"易羽说着无用的话, 恼恨地用叉子狠狠地捣着蛋糕.

  "不可能的. 你回去好好和她谈谈好不好? 我...... 我会走开! " 青青口气无奈而坚决.

  易羽望着青青光洁的面孔,完全不可以想像有一天再也见不到了, 她从他生命中消失了, 自己究竟会如何?人的一生就是会有这样一些人, 不出现则已, 只要出现了, 就会发现他们原来是自己生命的缺憾, 这样拥抱进了牵挂的圈子, 舍弃竟是不可能了. 比如妻, 比如眼前的青青.

  易羽忘了在哪里听到的这样一种比喻, 妻的手摸上去一如自己的手, 因此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但若要是砍去了这只手, 正因为是自己的, 那种痛会钻心! 更何况除了妻, 易羽还有个可爱的儿子.

  易羽的婚姻没有什么可以特别挑剔的. 但到了如同每一段婚姻会经历的平淡与重复阶段, 家里日复一日做着选择题似的对话, 妻专心而紧张地将太多的时间给了孩子, 这原也没有什么不对, 但易羽心里某种东西究竟越来越稀薄了, 因此会余出空间, 甚至余出眼光看一看周围其他的人, 当然没有什么特别的企图, 而青青在这种稀薄的时候出现,才证实了他心中的确存在了旁的空间.

  青青本来是朋友的朋友, 一个聚会上很正常地和易羽认识了.后来一切感情的发展毫无预兆, 比较优雅的比喻就是缘分来了, 躲不开的. 俗些说起来, 就像公共场所被传上了流感, 你就会不可控制地开始打喷嚏, 接着咳嗽,然后当然就要发高烧. 易羽不愿探讨青青是否在别人眼里不可抗拒, 只是他实在是无法逃开青青对他的吸引力, 她是如烈酒一样的女孩子, 和她在一起的陶醉, 平淡的日子不可以比的.

  按常理, 易羽这种并不是因为家里鸡飞狗跳而泄恨长出的感情枝杈, 会因为对方的嫉妒与不容, 甚至提出离婚的奢求而迅速终止. 但青青一直都知道他的家况, 一直在认可他对家里的牵挂, 从不提其它要求, 反倒是提醒他回家小心的一个, 表明实在无心故意伤害一个同类, 只是感情的浪潮抵挡不住, 接受便成了唯一的选择. 她总说:" 让我远远的爱着你就够了." 易羽的爱意为着一份遗憾, 一份歉疚, 为着青青的善解人意, 反而一日日地渐增起来, 两个人的烧长久地退不了了.

  有时候易羽下班回家, 会非常渴望厨房里忙碌的身影转过身来是青青. 可他和青青在一起的时候, 心里也牵挂着妻的一切. 也有要在青青的面前刻意表现自己最好一面的时候, 他会想念自己在家里无拘无束, 甚至是肆无忌惮的行为作派. 为着青青他有了极好的心情, 在家里也会不时地谈笑风生, 但对这一团和气的家, 又出了念头要更加疼惜青青了.如果妻是他的习惯, 青青就是他无法缺少的激情. 如果妻是白水, 喝久了必是会渴望青青烈酒般的感觉, 但日日畅饮烈酒人会受不了, 喝一喝水又成了必须的.

  易羽爱着两个可爱的女人, 时而他是一个过于幸福的王子, 时而他也是一个非常痛苦的爱情奴役, 左右为难的感觉, 像虫子渐渐把他的心咬得发木. 时间渐长, 压力就在酒醉的时候冲口而出, 结果她们两个都哭了, 一个哭着受伤, 一个哭着同情, 易羽有些乱了方寸, 一时间觉得自己才是最该嚎啕的一个.

  "你别担心, 家里我会好好处理的. 但是...... "易羽拿出胸有成竹的样子对青青说道.

  "但是我舍不得你! 真的舍不得." 易羽十分真诚, 手间不觉加了力, 紧紧握住青青.

  "那你想怎么办?" 青青问的幽幽的.

  "像以前一样! 其实我舍......舍不得你们两个!" 易羽为这句自私的实话羞愧.

  "我也舍不得你!" 青青低下眼光, 轻轻搅动杯里的咖啡.

  "我清楚这样下去对你非常不好, 我很矛盾, 可...... 如果失去了你我的心会死掉!" 易羽再说.

  "你失去了她心也同样会死是不是? "青青没有表情.

  "你放心, 我也会自己处理好的. 我早说过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没有后悔 ."青青苦笑了一下接着说.

  "...... "易羽不愿说下去了.

  妻在失眠. 她也在找各种机会与易羽谈话.但易羽除了表示不愿放弃这个家, 就不愿再谈什么了, 关于青青他更是闭口不提, 他知道说的越多对妻的伤害就越大, 但也不愿意用谎话亵渎他和青青之间非常认真的感情. 易羽的逃避与沉默激怒了妻, 后来的日子她就时时找机会将怒气发泄出来. 易羽仍然在沉默和逃避着, 因为他没有理由申辩. 而为了不让妻再受刺激, 易羽已经很久没有机会见到青青了.不知道她是否也失眠, 不知道她一双漂亮眼睛, 是否也如妻的, 给泪淹得肿了起来.

  夜, 黑得很沉了.

  山顶场子上人群一阵骚动, 兴奋的吼喊声响起来, 易羽抱起儿子指给他看那颗大家等待着的流星. 远处天际流星那样拖着闪亮尾巴掠过来, 掠过来, 大气层挡一下, 它就散成一束美丽的星雨, 再亮了一瞬, 就渐渐暗了下去. 人群怅然叹息着, 仿佛目睹了天上什么人, 碎而烦乱的心一下子坠跌了. 易羽的牙齿下意识地又去咬住唇间那处还没完全恢复的伤......

  -------- 白的便是衣服上的一粒饭粘子,红的却是心口上的一颗朱砂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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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10月10日

本文标题的出处,是德国某时尚杂志做的一次民意测验。据说,"男人不爱问事,女人不善倒车"是国际性真理,无论走到哪里,男女地球居民十有八九在行动上证实,口头狡辩不算,当然也不排除少数特例。

一日在公司嚼着午餐提起这个话题,在场的人很快自动归成男队女队,唇枪舌战个不休,结果男队傲然弃权散去,本是几个身手矫健的青壮年,加之搞机械的专业人士,自然个个是泊车强手。女队不服,便留下拉开架势举例说明,比如某老爸患眼疾,偏不去问医生买哪种眼药,自己跑到药房,他还是不问,找找翻翻长达两个小时未果,药房起疑了听明情况,结果还是请他老人家去找医生拿处方,气得老头子奔回家暴跳。比如某准丈夫,和准夫人打算参观一个婚典展览会,不熟悉的城市,准丈夫手边只一张旧地图,但非要驴开到底决不问路。后来准夫妇白跑一趟,两人大吵一架便劳燕分飞了。再比如,某男士但凡有人支他去问路问事,立时就怕怕地摇头摆手还退,像是开口问事会要了他的命。

回国时候,王大哥约我吃晚饭,五点就等在家门口了。问去哪儿吃,他说随便,于是我们去了我选的同仁街。路近,到得实在太早,厨房还不能开菜,只好慢慢品着咖啡聊天,从那间泰国餐馆明黄的阳台上,俯瞰刚翻修成的仿古新街倒也惬意。六点半,服务生通知可以点菜了,王大哥说你选。听我左一个又一个都点的是时鲜的野生菌类,王大哥就说,早知道带你出城去吃更新鲜的!你只管点你够吃就行了,我还不饿。我问他,不饿还五点就眼巴巴地等在餐馆做甚?他答,咦?这不是防着你说想吃菌子,最好吃的都在城外,如今堵车是常事,早些出发,哪怕是一档全速前进呢,哪怕再远呢,不到七点也是扭得到的。

靠!你丫就不能问一句?!我气急败坏,粗口都出来了。

席间我给王大哥说了上面提到的民意测验,并与他打赌,若是等下我倒车他眼里能过关的话,他,则必须按我的指示去问一个事儿。出乎意料,王大哥点头说好!并无旁的废话。

新同仁街对面,就是著名的金马碧鸡坊。紧挨着这对漂亮的仿古牌坊,有个我很喜欢的酒吧。三把两把将车倒好,就带着王大哥直奔酒吧。坐了一阵发现王大哥不很自在,去放了趟水回来他就更加难过,提议走人,抱怨这个酒吧服务好得过了头,一大排服务员见人走过就弯腰大叫你好!去个厕所过鬼门关一样,三步一吓两步一惊,又全场黑了吧唧的,闻声望过去只见鞠躬成半截的人,再说了,四周就我一个老同志好像。

出得酒吧,瞧见一个男人在街上逗一只小狗。那种体形细弱玲珑,双耳尖尖,窄脸上偏偏生了一双撩人大眼的狗,知道在德国很贵,也知道这种狗叫做"Chihuahua",可中文叫什么呢?支王大哥去问。王大哥终于反抗,你其实倒车也不怎么样,动作过猛过急,肘子险些捅到我的腮帮,别以为我没看见车场的小弟在打手势!

在此略去接下来冗长的掐斗细节,敌不过我软磨硬泡,最后王大哥败北。才一眨眼的功夫,他表情十分复杂地转来,那人说狗叫做小狼犬!问也白问不是?!他大爷的!!

其实,王大哥一走开我就想起来了,那种狗中文叫做"吉娃娃"或"芝娃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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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10月8日

 
 
九月二十七号。加班到近晚十点。同事汉斯和艾可的车子都停在公司后楼,和他们道别,一脚踏出已开了暖气的大楼,就觉有雨飘到脸上,稀疏的,大小不匀的凉。停车场就剩我一部车了,四周的照明灯,潮湿的秋夜居然非常白亮,彼时专为我壮胆一般与流墨似的黑暗对峙着,但,却无法替我挡住刺过来的寒意。
 
冷的感觉,直盘恒到入眠时分。蜷身而卧,睡意像光线中的浮尘,明明看见在近旁了,却总也捉不住。我想或者该念着些温暖的事情就能快些睡着,比如昆明高爽的蓝天,比如爸妈,还有朋友们的面孔,等等等等。七月底回国,九月初返来,值得回想的事情好多,桩桩件件,像驯服的羊儿听我的号令走过去,直数到机场的那一只,不知怎的我变成那羊了,好好地本想跟上,却冷不防羊栏合紧,当头"通"地撞个正着,顿时鼻酸流泪,而疼痛是在片刻之后才袭了上来,再也无法摆脱。
 
不知那天是该怪小武还是怪我自己,居然去了那么多人为我送行。一向害怕道别,以前每次离开都使尽浑身解数,把去机场的面孔减到最少,连父母也推掉。打定主意只选朋友小武送我,一为他生性木纳,不长于多愁善感,二为他家武太的特殊爱好,但凡天黑就拼命打手机,整得他无论在哪里都待不住。两年前也是小武送行,被新太太的电话闹得甚至来不及说再见就跑了。这次见面,按小武的意思只喝一个下午茶就散伙,我好奇他家老虎怎么还紧张兮兮的?小武认真地答,她一般怕的不是先生,而是对方!我听罢呛得大咳,看来武太担心的时候还很多嘛。端量眼前的小武,心下虽是明白不敬,但还是无法抑制地将他与水浒里的某位同门画了等号。笑意浮起,我低头喝茶掩饰,紧接着调侃他,还不快快遁去!现今世风日下,难说碰上什么女人既不忌嘴,更不管大白青天,照样虏了你去压寨踏脚!小武不动声色地一咧嘴,说,还早。又看我一眼说,再坐坐。同时鼻子有意无意"嗤"出一声,害我想了半天也不知他什么意思。类似的状态大概是我和小武友谊维系的一大基石,他总让我觉得耐寻味,而隐隐的直觉,又告诉我若是直问他言语背后的意思,回答必是简单甚至乏味的。所以我从不问。
 
言归正传。那天我是近午夜的航班,小武说之前正好送完一个旅游团,接了下中班的武太,也干脆把新买的38座大车开来我参观。光顾着替小武高兴,于是我就放松警惕在家传达了大车的事情,于是除了两个大箱子之外,就不得不捎上爸妈去机场,外加原本说好只在我家客厅道别的两三个邻居叔叔阿姨,五六个朋友。大车惹眼,刚好泊在常去的一个店家门口,老板娘听说了便七里夸查轰客关店非跟去不可,恰巧顾客里有两位女士是熟识的街坊,也说那么好的邻居要去那么远的地方,既有顺风车怎么好意思不送送?即将做妈妈的武太一直亲热地同我唧唧呱呱,小武则正经八百地立在巨车门前,候着这一大帮熟人鱼贯,嘴里还不住地说,哎你好你好!请往里走!哎请小心脚下台阶!我想笑,却不期然眼前水雾弥漫。
 
夸张的情形到了机场更加严重。预计到行李会超重,我事先托了人,熟人通知届时会陪我到边防找人照应,但两天前那熟人又临时出差去了。怕不稳妥,于是我另找朋友托航空公司。朋友是我所飞航空公司的大客户之一,因而我一露面便搅和得航站职员跑上跑下嘘寒问暖,把随行的一群也都让进办公室。之前行李过安检,当班的开口例行公事,问了句你是不是带了好多碟?猛然间就有人从后面掐了他脖子一把,说,靠!这是我朋友。人家出国留学的好几年要背井离乡你丫可别为难人家!半天才弄清楚原来熟人也安排得妥妥帖帖,边防帅哥正在追熟人的妹妹,因此帮个忙简直迫不及待。边防帅哥和我接上头,虽是不用操劳了,但大约想着在心上人面前总还是可以记功的,便一直情绪高昂而且话多,啧啧!你家亲戚可真多!你瞧航站那帮人哟笑得多吓人!靠,平时可都马脸驴脸的。咦?你是干什么的啊究竟?怎么那大面子?你瞧瞧你哈,特产啦书啦碟片啦,带这么老些,一排亲戚全泪汪汪的,你说你这种家乡宝到底干嘛上国外去啊你?!
 
记得当时被人围得几近窒息,匆匆抱了抱亲朋就逃也似地起飞了。边防帅哥的无心话,老实说打从回到德国就时时拿来自问,每问每痛,思乡草日复一日疯长,越发衬得假期好比在天上,而回来之后,则堪称在下界熬着。九月二十七日那夜,长得无止境一般。擤鼻抹泪,面巾纸堆成一个自嘲的小山包,后来开始狂咳,头痛,起身吃药的时候探了探,窗外,仍然没有一点点亮起来的迹象。精疲力竭再倒下,我想,明天不能迟到,千万不要睡过头。
 
Murphy's Law里有这么一条," Anything that can go wrong, will go wrong. " 二十八号果然睡过头了!慌慌张张间车门夹住衣角,衣裳扯了口子人也差点儿被拽一跟头。余下的上班时间,几乎过手的事情都在应证墨非定律。偶滴天!
 
大树从马德里打来电话,说祝你生日快乐!我情绪正败坏到极点,嗯了一声就冲口而出,在写辞职报告,打算明天飞回家去再也不回来了,就这样吧,我们再谈!午休时打开悠悠的邮件,眼睛又湿了,二十八号也是中秋啊!决定奖励自己给悠悠拨电话,期盼她清脆快乐的声音能拉我一把。也求助了妈妈的温暖,她说我和爸爸正在为你庆祝,吃长寿面呢!家里月饼多得吃不完,你在就好了。公司秘书处按惯例,备下香槟和各式加料面包做午餐,大家一同为过生日的同仁庆生,我一面努力调整表情肌,一面嘀咕面包怎么口感如隔夜货色,而香槟竟会酸辣得引出些隐隐的胃痛。
 
就这么灰头灰脑地下班了。挂在阳台上抽烟的邻居说,刚才好像有花店专车来送花的,但当时正在厕所,追出来想替你收下已经晚了,远远看见好像是玫瑰。琢磨半晌,实在猜不出谁会给我送花,没情绪下帖子请朋友们吃饭,不挨骂就算好的了。如果真是玫瑰的话,按德国的礼数大树才有可能送。不过此人似乎并无浪漫的天才,去年生日他也没能陪我,后来在机场,这个名如其人的人,横递来一杆长长的包好的礼物,虽然打开看见那是些长杆美丽的红玫瑰,但我并没有百分百依树好乘凉的感觉,而是恍若"接过钢枪",当场笑弯了腰,糗得他够呛。今年大树人在马德里,那么一定是花店搞错了。
 
毕竟是生日,晚饭我煮长寿面。水在锅里和面条翻滚得很欢,油烟机也轰得兴冲冲的,外面天黑得沉了,连屋里的灯都亮得很非常起劲似的,唯有我还在无精打采。去应门,看见一张汗津津的脸,花白的胡子头发。来人说是送花的,朗声道了生日快乐,便捧出那——么——大一束红玫瑰!又说跑了好几趟了您都不在家,怕花缺水,就专程赶回花店加了保湿泥再送。哪怕您再晚回来呢,我守在门口等着,按时和花的质量也都能保证。花匠的笑容,那份憨厚诚挚来得实在太突然,我愣住了,只见他按了掌上电脑的一个键,随即电话大响,花匠对我眨眨眼,您快去接电话,送花人的。快去啊!
 
真是大树哎!我喜极而泣,一句话也说不出。回过神转身,那可爱的老花匠已经悄悄地走了。然后我对着话筒大煞风景地尖叫,哎呀,我的锅!浦得一塌糊涂撂!
 
抢救出来的长寿面,体形微胖但根根完整悠长。忽然就胃口大开,忽然就觉得日子其实也没那么难熬,打着饱嗝儿算个轻松,喏!再过三天大树就回来了,为五斗米折到腰肌劳损,尽可以靠树稍息,爬起来再接再厉,这么一晃,不就又一个年假来了?又可以回家了,哈!届时呢,去看悠悠或是请她到昆明玩,统统是可行性计划嘛,准奏准奏!朕滴生日涅,过滴还是成功滴,快乐滴。
 
钱钟书先生说,"快乐在人生里,好比引诱小孩子吃药的方糖......几分钟或者几天的快乐赚我们活了一世,忍受着许多痛苦。我们希望它来,希望它留,希望它再来——这三句概括了整个人类努力的历史。"
 
很喜欢这个方糖的比喻。记生日说个感慨,年纪和阅历一年年摞高上去,似乎这受引诱得方糖的事情,大有因希而贵的趋势。
 
 

10:56 | 评论 (5)

2004年9月23日

        我来告诉你一个陈青的故事。

    我们公司斜对面有一栋灰灰旧旧的住宅楼。由我办公室的窗,正好可以看见那个楼的侧面,每层有角形小阳台伸出来,象锯齿。

    夏天傍晚我们下班,同个时间楼里面好些客居德国的土耳其女人就会走出来乘凉。或蹲或坐在停车道边看她们的一群孩子来回跑着玩儿。

    我有一回极小心地倒车,还是瞥见后侧面急急冲过来一个人,由我的车尾部将一个突然跑近的小孩子拖开。我慌忙踩闸开门查看,那个土耳其孩子很灵活地跑开了,护住孩子的是一个同胞。她刚刚从紧张中脱出来,但仍然挤出笑,对我说中文,没事的!我们就这么认识了,在德国。她叫陈青。

    陈青在搬家。

    剩下一张床,小货车一趟装不下。天色有些晚了,工人只好明天再跑一趟。

    陈青返回来后,燃上一支烟,踱到阳台上,一边慢慢喝一罐可乐。

    天气好的时候,阳台上夕阳看起来总是一模一样的漂亮。同个角度望出去,
一片天空被附近的房顶切割出来的形状,也是那种令人踏实的一模一样。有些像从小住惯了的家,尽管有时候会忽视,但定睛观察,那些家具,摆设依旧,自然也带出一些亲切的人气在周围。

    陈青回头看一看那张留下来的床,发现心里有些高兴,心情并不像预想的那样,为着肯定要多出来的搬家费用懊丧。

    忘了从什么时候起,陈青有时候早晨醒来,要花一两秒钟的时间弄清楚自己究竟在哪里。这短短的啼嗒之间,她的心会经历极度的恐慌,好比悬崖坠海,或是失足落井,骇人的极点是空空的手间,甚至连一根可抓稻草也没有。自从住到这里,那种惊悸出现的频率才降了下来。

    假如不搬走呢?

    嘣嘣的敲门。邻居随即喊一声,信箱去腾空欧!漫出来了。接着拖拖拉拉的
脚步声上楼。

    陈青大声谢了。转回头去再看外面,眼光忽然控制不住地暗了下来。

    她知道信箱里不过是账单。更多的是广告。还有……想到这里,陈青的眼睛
仿佛化为不胜风力的烛。那些每天成堆的谩骂,质问的匿名信,传单。唉!

    假如李西和老沃夫岗没有打得那么血肉模糊呢?

    还好,一只电热杯也忘掉拉走。陈青在大包里翻出碗式方便面泡上。

    母亲说过,方便面里的防腐剂简直会让一个人永生。陈青曾经为了这个话不再吃方便面,也曾经以为自己是一个顺从的孩子,而且会永远是。可出国的决定,长久离开的决定,倔强的力度不仅出乎她自己的预料,而且母亲,从大惊失色,到深深失望,然后再不肯原谅她。

    假如同单位的黄刚没有象神经病一样追她呢?

    假如黄刚的最后一顿饭不是和她一起吃的呢?

    假如黄刚不是一个乱显富摆阔的人,假如那个贼是去了别人家呢?

    假如所有的人相信,她和黄刚,黄刚他老婆的遇害没一点关系,她并不是一
个不祥之人呢?

    有时候,人怎么就会走着走着一脚踩上了炸雷,而且越往下走越是一连串的雷呢?

    又是嘣嘣的敲门。这回陈青把门打开了。

    李西照例愉快地活动着她的暴牙齿,咔嚓咔嚓嚼着薯片溜达进来。李西总是这付兴冲冲的吃相,身后跟着四岁的小沃夫岗,也是笑嘻嘻的。她们母子看上去春风得意。孩子除了一双滴溜打转的绿豆眼,其他部分象是缩小复印的老沃夫岗,和李西并无关系。

    喏!你看着他一下,等下老杂种回来了会领走。我去跳健身操!不运动我会发霉的。李西象房主嘱咐保姆一般,唆了一眼已经在地上玩的小沃夫岗,又自自然然地打量一下空旷的房间,掉头走出去,一边说,你新地方不见得比这里好,改天我去瞧瞧!

    陈青沉默着走近小沃夫岗,有意将注意力集中在孩子身上。她早打定主意,
要是可能这辈子永远不要再见到李西。

    呜……呜呜……楼下车马达声轰响。陈青不用看也知道又是那个开大饼店的土耳其老板阿里。只要远远看一眼长得肥乎乎的的阿里,就能猜到,他身上一定有和店里一样永远散不开的油烟。

    在德国居住的土耳其人,不仅带过来他们的宗教,着装习惯,也将他们的食
品搬了来。最常见的是一种叫做“敦拿”的夹肉大饼。大片加好佐料的牛肉,用
巨大的铁签高高摞穿起来,竖在电烤片前,机器慢慢转动着烤熟。客人来了,店家用食品电锯,一点点将表面已熟的肉割碎下来,小铁簸箕接住,拿一个松软的大饼中心拨开,将碎肉夹进去,添上少许碎生菜,番茄片,生洋葱片,就这么裹着吃。算是一种价廉的快餐。

       阿里的店子开在附近街口,也代售些烟酒饮料。因为近,常去的客人也基本上是这个楼里的。他和老沃夫岗当然认识。

    李西夸赞阿里的敞篷奔驰跑车,得意的如同自己拥有的一样。虽然不至于当着老沃夫岗的面,但阿里已经相当公开地带着李西出来进去,使得陈青,甚至可以由于阿里,憎恨所有的土耳其人。

    假如在涂料厂没有认识李西呢?

    假如那种防腐涂料,没有在夜班的闷热里将陈青薰得险些昏倒呢?

    若不是李西说好话,陈青肯定被工头开除了,静坐了近一个小时那股眩晕才离她而去。

    涂料厂实际上只是一个简易的厂房。老板买过来巨大罐装的成品涂料,雇用工钱便宜的非合同工,在厂房分装成小量包装出售。每年夏季德国的家庭花园,必须要往栅栏上刷防水防虫的涂料,这种小包装的生意会好得不得了。老板为了抢做季节生意,也偷偷加一点工钱,吸引急需钱的人来开夜班连轴转。

    陈青看在钱的份上挑了上夜班,没有料到会那么辛苦,主要是那个气味,不
出五分钟人就会头昏脑胀。所有临时同事里,语言人种不一,但夜间苦熬的表情都一样。只有一个看起来是同胞的女人,可以随随便便,装几罐涂料就手扇着风,走到一边和工头嘻嘻哈哈,有时候还能靠椅子上睡到天亮,可她就能工资照开。那个死工头对别人从来都凶神恶煞,动辄让人走路,单对这个与他勾勾搭搭的女人网开一面。因此其他人暗暗迁怒于她,这女人就是李西。

    没有李西相助,陈青也不可能保住工作,并攒下一些钱。很快再由李西搭桥
住到这栋价格很好又还算舒适的楼里来。遇到热情仗义的李西,陈青还真的高兴过好大一阵。

    假如陈青肯本不认识瑞内呢?

    假如了解瑞内久一些,而不是基于短短的两周相识,就毅然嫁到德国来呢?

    陈青下意识地将手伸到脑后,去抚头皮上那一块疤痕。记起瑞内酒后甩过来的耳光,飞踢过来的皮鞋,那一撮生生连皮扯下来的头发,陈青轻轻地哆嗦起来。尽管,这已经是一年前的旧事了。

    白天的瑞内是温柔的,懊悔的泪,每一次酒醒之后,由清澈的蓝绿色眼睛里
流出来,没有人会怀疑他真的爱着陈青。

    门咄咄地再响。是老沃夫岗来了。

    他脑袋上一如既往地顶着乱七八糟的灰白头发,衣衫歪斜一嘴酒气,毫不避讳孩子,骂骂咧咧地将儿子领走,正眼都不瞧一下陈青。审视这个人,陈青一再地得出结论,老头子已经赶在上帝拯救他以前就将自己放弃了。陈青对他的一丝同情,总是在老沃夫岗出现的时候,被他自己消灭得一干二净。

    假如李西一直留在国内,在发廊里做她的按摩妹,而不是压错了宝,想当然
以为外国人个个有钱嫁过来呢?

    假如陈青没有离开瑞内呢?

    假如瑞内的离婚抚养费稍微多一点点呢?

    假如陈青根本没有去涂料厂打工呢?

    假如老沃夫岗永远不知道李西和其他男人鬼混呢?

    那一架,李西和老沃夫岗是打得太出格了。平常总是李西动手,老沃夫岗只
挡住自己和她对骂。可那一次,李西先用菜板把老沃夫岗砸得头破血流,然后老沃夫岗终于急了眼出手,一掌竟把李西打得昏了过去。邻居报警。楼里看热闹瞎掺乎的,乱成一锅粥。

    陈青专心替他们照顾小沃夫岗,直到他们由警局和医院出来。谢天谢地这个孩子,仿佛天生就会保护自己的小野狼一样,只要父母一吵架打架,他就会自动把电视开大,独自看卡通照样高兴得很。

    陈青是李西和老沃夫岗公认的好友加紧邻,但她托辞当时自己在房里大开音乐,什么也没听见,坚持不作旁证,连半句相关的话也不说。其他邻居平时没什么来往,这次大闹也仅听到动静,因而政府有关妇幼保护部门,虽然支持李西控告老沃夫岗,但也因终究无法立案,事情不了了之。只是,此事惊动了一些媒体,陈青后来就每天收到大量不明真相的华人,以及有关社团的谩骂,质问匿名信,传单。而这之后,李西和老沃夫岗反倒各自照旧,异心同住,相安无事。

    假如母亲能够原谅她呢?

    假如家里,哪怕有一个人回一封她去的信呢?

    假如父亲不是那么软弱呢?

    假如哥哥嫂子,不是借机和众人一起唾骂她,而实际上是巴不得她走掉,他
们好快快住进家里另一套房子里去呢?

    夏季进入尾声,涂料厂也没得工做了。于是陈青决定搬家,仿佛这样能够重
开一条路,能够帮自己终于逃开一切乌糟的追逐。

    熄了灯。陈青平躺在床上,还是将阳台的门敞着,放一片青白温柔的月光进
来,安安静静伏在她的脚部。

    这种夜,静寂得象开天辟地之前,空白的,仿佛什么事情都还没有发生。陈
青沉入梦乡前,还梦呓似的念着……假如……

    是啊,假如!

    假如我告诉你陈青的故事是编造的, 
    
   假如我告诉你任何愉快的,痛苦的经历,都可以像一个故事那样讲完就完了,
   
    假如我们坚信人生,随时翻过这一页可以重新开始,
   
    你,会不会和我一样,心里,终于轻松了一些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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