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尽的回忆——记念我的老师刘诚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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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按】2008年春,上海,灵山和占刚去同济看我们。那天中午,坐在复旦小街一间小小的酒馆,我们不约而同谈起了我的老师,他们的大学同学刘诚先生,那时他已经走了整整五年。转眼又是春天,9号,灵山从深圳来广州。下午,我们在濛濛细雨中穿过校园。晚上听过小枫老师的课后,我们聊了很多,聊大学、聊阿里斯托芬的圆球人神话、民主与爱欲以及技术理性的狂妄与神的惩罚……,但话题总是莫名的会转到刘诚身上,直到凌晨已过,宾馆外突然下起大雨……

对我而言,春天是悼念的季节(如今夏天、秋天以及冬天都是了)。

发布一篇旧文,以纪念在春天离去的故人。

 

 

 

 

不尽的回忆
——
记念我的老师刘诚先生

 

 

 

1、  转眼一年过去了。

是不是已足够多?足够遗忘,也足够蒙哀?记忆的蒙哀。

此刻,我不想寻找任何外部的倚仗,只想面对自己的记忆,并在文字中期待,那些已经消逝的一切会在回忆中重临召唤的居所。可:“一个人凭什么就这样记忆着,又凭什么把记忆唤醒,这唤醒的记忆凭什么是真实的,记忆凭什么可转达、可相信”?

在记忆的召唤与扭身而去面前,一个人在敬畏与战栗中静静等待。

 

【中断】

 

2、那天上午,是个明亮的上午。

2003314上午9点左右,在图书馆,我接到刘老师的大哥刘军打来的电话,他急促地说:“刘诚出事了,他跳楼了,正要去医院……你们快点来吧!”

在电话那头的嘈杂声中,我还听到一种尖锐刺耳的声音,我以为是救护车。

此刻,又一个春天开始了,又一个料峭的三月来临。200434日下午,我坐在书桌前,依然能感受到一年前那些剧烈的颤抖与激动。那天上午,天空异常明亮,它的明亮以及明亮中所发生的一切,我知道,已经改变了我的一生。

 

3、春天。还是春天。

1998春天的一个下午,一位高我一级的老乡说要带我去见一个怪人,他叫刘诚。这让我非常兴奋,因为这个名字我是那么的熟悉,又是那么的向往。早在1997年秋天我刚刚来到这所学校时,就听到了很多关于他的传说。比如教授中的教授骨头理论,比如至今未婚特立独行,再比如1989年那些风起云涌的日子……

那些传说充满了传奇色彩,在我初入大学校门时,就为我对大学的想象蒙上了一层别样的光晕,使我得以迅速从水面的漂浮状态,潜入到更深沉的地方。我庆幸。

老生们谈刘诚,尤其是跟新生们谈,好像都有说不完的故事,而且几乎都能暂时放下他们的成熟与世故,不论讲的人还是听的人,都有难得的天真。

现在是不是也依然如此?

 

当时,刘老师住在教工住宅区一间低矮的平房里。刚拐进胡同口,老乡就提醒我,千万别动他的东西,尤其书和稿子。我说知道了。

1998年春天的那个黄昏,温暖里有一种特殊的安静。

院门开着。屋子里有点暗,隔着院子,我看见一个人正坐在沙发上抽烟。院子里开着很多黄色的花朵,此刻,在我的回想中,它们依旧灿烂。那些灿烂的颜色连同整个院子、院子里的自行车、半掩的木门以及上面遥远的天空,为我们1998年春天的相遇,勾画了一个淡淡的、又擦都擦不掉的轮廓。记忆的轮廓。

他看见有人进来,就从沙发上站起来。我的老乡大声和他介绍……,然后我跟刘老师说了第一句话。

很久以后,有一次,我和刘老师一起喝酒,他问我是否还记得第一次去他家。我说当然记得。他说我的第一句话让他一愣,没人这么跟他说话。还说我的说话方式会吃亏,尤其在知识分子扎堆的地方,但他也正因此而接受了我。

当时我说了什么?早已经不记得。也没想明白,刘老师为什么会因此而接受一个学生。

直到今天,当我反复阅读柏拉图对话录时,才突然意识到,刘老师为什么如此看重一个人的语言方式,并视为一种裁断的标准。

还是回到那个遥远的下午——

他让我们坐在沙发上,问我们抽不抽烟?我们说抽,他就递给我们每人一根长白参,给自己也点了一根,然后坐在桌子旁边的椅子上。

黄昏时刻,夕阳把屋子分割成了相等的两半,一半明亮,一半不明亮。

他就坐在阴影中。

 

他的家很简单,简单得几乎除了书什么都没有,但却非常干净。后来,我越来越知道他的干净,近乎成癖。就像很多人知道的一样,他总是从后面拆开烟盒。为什么呢?他说这样卫生,不论自己抽还是递给别人,手指摸到的都不是过滤嘴而是相反。因此他只抽软包的香烟。一种劲儿很足味道辛辣的劣质香烟。

夹烟的两根手指嶙峋有力,非常黄。

 

4、刘老师有严重的弱听。

他常常说,是耳朵耽误了他。这肯定是一种痛苦的疾病,但也恰恰是这种疾病,使他说的话听起来有一种奇异的感觉。这奇异不仅仅是指声音的大小和语速的疾缓,还包括一种更深远的东西,比如细腻、冷静、深入。同时也正是这种微微模糊不清但却充满魅力的声音,让一届又一届的学生为之振奋与感动。一些人开始尝试着省察自身与周围的一切,更有一些人,他们充满惯性的生活就此发生转折。

那些独特的声音,如果想听,还听得到。

他说话。有时候慢得一个字是一个字,听起来非常清晰。有时候又像开机关枪,迅疾而又猛烈。在他的课堂上,更多的时候,他在开机关枪。这使得他的一节课所包含的信息量几乎是其他课堂的两到三倍。因此很多学生说,听他的课,感觉特别累特别刺激,但又特别过瘾。我深深感受过这样的课堂。逻辑缜密,语言精练,一环扣一环,仿佛瓢泼大雨。但又特别清晰明快,课堂上常常充满笑声与掌声。很多深奥的哲理被他还原为卓越的生活直观,学生们面对的是生活本身(严酷的或美好的),而非漂浮的学理和抽象的说教。

一位毕业生这样概括刘老师的课:有时如醍醐灌顶,豁然开朗。有时又润物无声,清澈辽远。另一位毕业生,现在是刘老师的同事,他说:刘老师的课,怎么说呢?听完他的课,其他绝大部分人的课就再也听不下去了——既无思想,又没生活。

 

亲临过先生教诲的人,无不受到或多或少的教益;更为幸运的,则学会了从庸俗中转身,并在其中经历美好之物。

希腊人对“庸俗”有一个绝妙的说法:庸俗即缺乏对美好事物的经历。

而那些即便从未在先生身边驻足过的年轻人,我相信,他们也会在对先生的想象中,被引领上一条向上的路。

 

2000年秋天,我在一所县城高中政治教研组实习,碰到两位90年代初期毕业的系友。她们向我打听的第一位老师就是刘诚,问他一切可好?她们说毕业后还能让学生记住的老师没几个。我说他还是老样子。她们笑了,也许是因为明白我的意思。

但她们不会明白这其中所包含的另外一些东西,那是一个长期夜行的人所体验到的一切。此刻,20043月的一个黄昏正慢慢降临。同黄昏的宁静一起来临的还有什么?天将黑尽,在即将到来的黑暗中,我仿佛看见我正在看的一切。

 

5、屋子里没开灯。我坐在电脑前,面对着空空的屏幕,一点一点的把这些字敲在上面。一件又一件往事,也抽丝般在脑海中浮现,只是抽得鼻子发酸。

1998年秋天,四平师院搞四十周年大庆编校史,一路凯歌。一天下午,刘老师和几个同学正穿过校园,其中一人提及此事,刘诚哈哈大笑。他说他亲历了这个学校近二十年的历史,谁有资格来编撰历史?又有谁看得到历史的真相?

在那次谈话中我们得知,今天很多青年教师享受的福利待遇比如分房制度改革,青年教师单身公寓的建成等等都是当年他单枪匹马斗争的结果。很多年来,具体的说,从1983年直到1994年,刘老师长期住在学生宿舍。因为学校有规定,不结婚不给房子,不管年龄多大。这真是个可笑的规定,可笑的都让人笑不出来。

更可悲的是,在嘹亮的凯歌声中,在师道尊严的薄冰下面,一股股暗流正汹涌澎湃——犬儒劣匠蝇营狗苟,行政官僚沐猴而冠。在教育逐渐丧失其原初的高贵面容而日益变成可以凭借权力和金钱随意兑换的商品时,大学在成为交易的焦点的同时,却也成了社会败坏的焦点。亚里士多德早已告诉我们,任何技艺都仰赖一种“主导技艺”。没有它,所有的技艺最终都是奴役。哲学让我们能够思考这种技艺的可能与限界,政治让我们能够探索这种技艺成为现实所要求的审慎与权衡,而伦理则让我们培养践行这种技艺必需的德性和智慧(李猛语)。而如今,我们的教育却恰恰丢掉了“谋道”的主导技艺,让位于时髦的“谋生”的技术化训练。市场上传来阵阵叫卖声……

最终,在歌舞升平中,我们的大学不再是锻造具有卓越言谈与行动的自由人的竞技场,而是成为了培养奴隶品性的动物农庄——传统的政治威权已经名誉扫地,青年们转而成为市场、媒体、技术与所谓普世价值的新新奴隶。

1983年到2003年,二十年的时间,一个高贵的灵魂最终没能挽回一种沉沦。在同寄生于学园中的一种腐朽与反动的较量中,他遍体鳞伤,却光芒四射。

 

刘老师曾说:生活即政治。

还说,“哲学实在不是漂浮的学理,而是人离兽性而出生的艰难历程。”

在这种生存结构中,哲人探寻真知的疯狂与民众的顺从生活存在着天然的紧张与冲突。这紧张与冲突必然导致哲人的不幸。

刘诚在此冲突中……

我听过“骨头理论”。什么是“骨头理论”?刘老师曾这样描述哪些抢职称抢课题抢经费的知识分子:从上面扔下来几个职称或课题,下面的知识分子们就疯狂撕咬争抢,像不像狗抢骨头。”这所学校有很多人知道这个“理论”,因为它得罪了很多人。但有时候不得罪人是不可能的。

有人却在这种冲突与生存结构中如鱼得水。 

2002年冬天,省内一位著名教授来系里讲座,讲座结束时,他底气十足的对全系师生说,“我可以毫不惭愧的说,我是中国当代的哲学家。”教室内掌声雷动,但我还是听到了坐在我旁边的刘老师忍不住发出的轻轻的笑声,同时在我面前的笔记本上写下四个小字:“御用文人”。

施特劳斯提醒我们,在人类思想史上,真正的哲人屈指可数,哲学训练首先要求我们的,就是质疑身边那些自称哲学家的人,因为苏格拉底早就说过,使哲学蒙受最为巨大最为严重毁谤的就是那些自称搞哲学的人。这号人,古希腊人管他们叫“智术师”(就是如今所谓公共知识分子),真正的哲人与之为敌。

 

89年的“说明材料”中,他写了一句话:“昭昭求诚,冥冥求真。”

也正是因为这个众所周知的原因,刘老师十年未参加职称评选,一直是讲师。然而在学生们中间却流传着教授中的教授这一说法。言下之意,如果说那些人也算是教授的话,那刘诚这个讲师就是教授中的教授。不知道众多教授副教授先生们听此话会作何感想。当然,正如一位毕业生所说,要是有此知耻的心胸与脑力,他们也就不是他们了。

这话说得有点过火,但很痛快。

 

6、刘老师1983年从东北师范大学政治系哲学专业毕业,被分配到四平师范学院。最初三年在图书馆工作。

我听过这样一件事——为了读书方便,刘老师经常到学生参考室看书,顺便帮忙看馆。那时候还没有现在这种防盗设备,只是一个人坐在出口处看着。有一天,一个学生刚走出参考室,就被刘老师轻声叫住了,对他说,把书还回来,然后你走你的,没事。但这个学生非但没要这个台阶,还大声狡辩、恐吓刘老师,结果惊动了馆长。后来,图书馆派人在其寝室搜出一百多本参考室的书。馆方要上报学校开除这个学生,刘老师说书拿回来了就行了,年轻人一时糊涂,给他适当的处分就够了,没必要开除,给他一个回旋的机会。馆方坚持。刘老师大怒,警告馆长别通过处分学生掩盖管理上的疏漏,你们要是开除这个学生,我就放火把参考室烧了。

那个学生很感激他。谁知道此人日后会走上怎么样的人生道路呢?

 

关于刘老师的故事很多。他们都一点一点的留在了生活里和许多人的记忆中。那些往事,穿过一个人的爱与怕,歌与哭,在时间中沉淀,把我们质问,或感动。

 

7、作为一个独特的人,刘老师赢得了强烈的爱,同时也遭到了强烈的恨。而一个平庸的人,则不会赢得这二者,他得到的只能是普遍的容忍与一团和气。

有一件事,记在下面。

19994月末的一个星期天。刘老师给政法系法律辅修班的学生上完中国法制史课后准备回家。在校门口,刘老师突然被喝得醉醺醺的当时四平师范学院保卫处处长张秀奎拦住并拽进办公室,接着便遭其毒打。据在场的校警说:张当时醉得厉害,对刘诚拳打脚踢,还用警棍抽。刘没还手。其间有两个年轻校警上前阻止,也遭到张的辱骂和踢打。一个多小时后,刘老师被送到医院;一个多月后,身上的伤才基本痊愈。此后,他的左耳几乎完全失聪,右腿膝盖在阴雨天总隐隐作痛。

这件事轰动全校,各路人马各有表演。

此人与刘老师有私人恩怨么?没有。很多人都知道,这仅仅是因为89年,他们之间政治上的摩擦。这摩擦竟然成了一个大学教师惨遭校警头目殴打的历史原因。

在这件事情的处理上,刘老师坚持诉诸法律。他说他当时之所以不还手,就是不想以暴制暴,不想私下解决,恶法也是法。但他家人怕事情闹大,就背着刘诚私了了。刘老师家人的做法可不可以理解?可以。刘诚的时间和精力怎么能跟那些人耗得起?但就是这一私了,却成了从上到下很多人搬弄是非的口舌。透过钱眼儿,我们看到世相纷纭……

现在,这件事恐怕早已被人们遗忘了。偶尔有人谈起,怕也是当作逸闻散播吧。不知有多少人能透过金钱与暴力,体味到一个真正的学人与思想者所承受的耻辱和伤痛。

 

8、毕业后我住在郊区。也是一座低矮的平房,好在是郊区。很多个下午,我们从屋子里走出来,边走边谈,穿过商校的家属区和学生宿舍,经过一段狭长的胡同,然后进入师院。到了那儿,他就不再让我送了。有时候是晚上,他叮嘱我们小心,然后就走了。很快,他的背影就消失在茫茫黑夜之中。

20027月,我去南方会友人,刘老师帮我看房子。一个月后,我从南方回来,我们喝酒。他说这个房子住着很舒服,水池子大,洗衣服特别方便。他说他足足洗了一个月啊,积了很久的衣服和被褥全洗了。还说他洗完衣服的水都能喝,唯一的罪就是浪费水。

当时,院子里还种着几种蔬菜,随时都能摘来吃。他告诉我们应该吃多孔菜,所谓多孔菜就是被虫子嗑过的菜。他说平时人们买菜,都愿意挑新鲜光滑的买,可那是洒了很多农药与化肥的结果。你想啊,连虫子都不吃的菜,人吃了肯定中毒。说完,我们就哈哈大笑。

在那天,我第一次听他说,想收拾一下自己的房子。四楼,是动迁后学校分给他的房子,已经空了三年。三年里,不断有人想租或者买他的房子,他都没答应,就那么空着。还有热心的人帮他算账,三年,光房租你就瞎了多少钱啊?

为什么?

为了一个人。

 

20021230晚,刘老师坐火车去广州。他去探望这个人。

2003211,刘老师坐火车回到四平。

这期间,他从广州给我打过一个电话,那是春节的一个早上,当时外面正在下雪。在电话那边,他说,我是刘诚……,很寂寞,想聊聊天。声音伤感而又苍老,同春节的气氛格格不入。最后他跟我说:冬阳啊,记住,人心险恶。说完就挂掉了电话。后来我往他在广州的临时住处打过几次电话,没人接。

17号我返回四平,得知他早已到家,就松了一口气。但就在我回来的第二天,刘老师就让我陪他去医院看耳朵,他怀疑有人在他的大脑里安装了电子装置监控他,并发出各种逼他自杀的信号。他把耳朵贴在我的耳朵上,让我听。可是我什么都听不到,除了他的呼吸与心跳。

后来,据懂的人说,这是迫害妄想症与幻听,精神分裂的一种。在广州发生了什么事?

刘老师去世后,身后传言四起。这是他生前早就预料到的,但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怎么可能要求众人都对死者保持起码的敬重与沉默?

在众多对死因的猜测中,有一种说法是:殉情。这两个字从不同的人嘴里说出来,有不同的意味,典型的有两种:一种是不屑,另一种是惋惜。总之,都是不理解。在一个疯狂放纵身体与欲望的年代,我们能要求别人什么呢?

这样也好。

然而,张志扬老师说过这样的话——

“真正惊人的美,会有一颗期求极高的心灵。它向生活要的东西太多,这是它天赋的权利。如果不是这样,人类及其历史,就不会是一个以自我完善为目的的不断追求、不断创造的人的历史。男女之间的爱情,是这种美的最自然的形式,也是人的一切愿望的公然坦露的秘密。……配得上这种期求极高的心灵的人,就不能不是既为爱情所需,又超出爱情自身的人。他不能把他的爱从那永恒的生命之树上摘下来,单单去吮吸情人寂寞的眼泪,因为他的爱也不再属于个人了。爱是超越的,正如智慧是超越的一样,爱因此而获得崇高的悲剧性,成为真正惊人的美。”

 

这之后直至314,刘老师和很多同事、朋友提到死,并且告别。没有人太当真啊,因为他经常处于这种状态。大家只是安慰他,劝他好好休息,好好看病。后来,情况越来越严重,他也越来越紧张,我劝他到北京或上海找他大学里的好友,让他们陪他好好做一次检查。但他坚决不去,说他不想连累朋友。

36,星期五。我和刘老师在科研处门口遇见,他说他去跟一个朋友告别。然后说想去我家喝酒。我们走在路上,他常常回头。到家后,他把窗帘都拉上了,还时不时小心翼翼的走到门口,透过门镜往外面看。这很反常,我却手足无措。后来,他慢慢高兴起来,喝得有一点多,说菜很好吃。更晚的时候,我们打车回街里。在楼门口,他说右膝盖疼得厉害,让我跟他上楼,说你挑挑我那些书,把喜欢的都搬走。我几乎就是在跟他喊,说这些干什么。他还是坚持让我上楼,我抱住他,拍他的背希望他能平静下来。后来他说好吧,你回家,我上去了。

我看着他走进楼口,楼道里没有灯,一下子就看不见了。

 

92003314

当我又一次敲出这几个数字,我就再次看见,刘老师躺在急救室的床上,光着脚,穿着绒衣绒裤,鲜血已把他褐色的绒衣染成了深褐色。他静静的躺在那儿,颅骨塌了一半,牙关紧闭,眼睛只剩微微一条缝儿,异常青肿。但是他的胸口还在不停的起伏,很有力。

可医生说他已经死了,胸口的起伏是因为机器。五脏六腑都震碎了,怎么也救不活了。医生是这样说的吗?我已想不起来。但先生确实是死了,带着他疯狂的头脑与依然跳动的心脏。

一门内外,从此天人永隔。

 

10、从医院出来后,我和刘老师的好友李占刚、刘晓峰去了他的住处。

旧房拆迁后的三四年里,他一直和父母住在一起。一座破败小区的五楼。他的房间很小,很暗,到处都是灰尘。地上有一个铁皮桶,里面装满了烟头。一张单人床(下面堆满了书),一个木头桌子(上面堆满了书),一个旧沙发(还是堆满了书)。墙脚暖气边竖着十几个空白酒瓶,床边的墙上,有很多用红色铅笔写的字——“人间无真情,世上无爱情头痛,胸口疼他们害我要挺住啊,挺不住就完了活不过三月”……,一道道呈急速喷射状的红褐色血迹,触目惊心。

刘老师的父母说,从广州回来后,他除了上课,就天天呆在自己的屋里,晚上也不开灯,他说他害怕。

此刻,想着先生独自一人呆在漆黑的屋子里捱过那些漫长的夜晚,我有无限的悔恨与愧疚……

据刘老师母亲说,他早上起来情绪还很稳定。八点钟左右接到他的一个初中同学打来的电话,说是给他介绍女朋友。之后不久,他的情绪开始严重恶化,并用菜刀割开手腕上的血管。在父母的哀求与制止下,他渐渐平静下来,伤口被包扎上。但他的父母随后又找来他的大哥,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还拨打了110。情绪尚未稳定的刘老师看见警察闯进来,就跑回自己的房间,拉开窗子,从五楼的窗口跳了出去。

是警车把他送到了医院。电话那头尖锐刺耳的声音,原来是警车。

 

好几次,刘老师提起,常常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一个人站在窗前,有时就坐在窗台上,想跳下去,可“死不起啊,父母怎么办,朋友们怎么受得了?不能连累他们……”

他还说,人活得不是人人,不可伤……

 

11、一些事情正在结束,另一些事情才刚刚开始。

死亡,它究竟意味着结束还是开始?如果死亡纯粹是肉体的事情,那么有没有超越在肉体上的(比如灵魂)?如果死亡仅仅意味着肉体的消失,出生仅仅意味着肉体的出现,那么世界,肯定不只这一个。凭什么相信?

316,清晨,四平市北山殡仪馆。天很冷,谁说这已是春天?遗体告别大厅外,几百名学生自发来到这里,肃立在寒风中。哀乐骤然响起……然而,再多的花圈、眼泪和不舍得,都已无济于事。老师啊,你究竟朝着怎样的沉默,朝着怎样陌生的、难以形容的土地,这样离开我们?

没有牌位,不留骨灰,尘归尘,土归土,江河从何处流,仍归还何处……

 

一年已经过去,一年又重新开始。此刻,20043月的一个中午,我回头看着窗外,天空无比的空,也无比的晴朗,似乎与一年前一样。隔着玻璃,我还觉得它有一点恍惚。我想在这恍惚中结束这些文字了,不知它们能担当多少悼亡的重量,又能寄托多少哀思。但我深知,这单薄的文字,不过一个高贵灵魂的生命“索引卡”,那远未显露的隐没在黑暗中的清明面容和忡忡哲人之思,又该如何去追寻?

萌萌说:祭则在。我相信。

几天前,有人和我说起过刘老师的最后一课。

在那节课上,刘老师突然说,他不知道这门课(中国哲学史)能走多远,能走多远就走多远吧。后来,他因胸口剧烈疼痛而说不出话来,大口喘气。学生们劝他休息。他站在那儿,稍稍平静了一下,然后转身在黑板上写下——“生死不足惜,可怜清白身

写完就走出了教室,再也没回来。

 

 

贾冬阳

 

2003年初夏—2004年初春,四平

2011年三月修订,广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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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火烧尽,酒杯喝的空空,朋友们新春愉快!
11:58

《故乡》

 

太多陌生的风景

车窗外,故乡已难以辨识

只有幽暗的记忆

在日暮时分闪闪发亮

 

柴火烧尽

酒杯喝的空空

冬天的风

吹过茫茫白雪覆盖的一切

有人倾听那种寂静

 

《铁路线两旁》

 

215清晨

我们坐火车回南方

透过车窗和镜头

我看见铁路线两旁

一派苍茫

与凋零景象(经冬的积雪尚未消融

白杨稀疏,阡陌纵横,低矮平房上浅淡的炊烟

仿佛一个人寂静的童年)

我早年的一切记忆

都和这样的景象息息相关

仿佛幽暗的深渊

莫名吞吐着

我在尘世的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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忧郁的热带……
22:01

忧郁的热带

 

 

一、

昨夜,在弥漫的玉兰花香中

我突然闻到你的气息

仿佛沿着芭蕉树叶滑落的三月的雨水

在暗淡的石阶上激起

不易觉察的尘埃

 

二、

早上醒来,被子不见了,连同昨夜

久久凝视的黑暗。阳光照亮半个房间

看着光照中明晃晃的一切

我听到,外面传来欢呼声

我怎么会

和大多数人站在一起

 

三、

杜普蕾。五月过去了

在六月的第七天

我为什么要说出她的名字?

在一部黑白胶片电影中,1967年的杜普蕾

演奏大提琴时专注的眼神

仿佛已不在人间

 

四、

夏天来了,有些事情仍需耐心等待

比如一个美好的姑娘(她刚刚洗过头发

还没来得及吹干)

再比如彩虹与花朵

可以用来命名

为她拍下的每一张照片,或

她的每一次绽露

 

五、

吹干头发,她看见

一个人刚刚弹落烟灰的手指

正轻轻翻开

一册诗集中间的部分

念给她听:沿着姑娘们迷人的小腿向上

我看见了太平洋晴朗的天空

 

六、

下午,岛屿寂静。热带之王站在海边

我们猜,他想乘一艘四桅帆船

前往格陵兰(据说那里 尚有君主)

他在岸边站了一会儿

便转身离开

躺在一棵高大的灌木下抽烟(手边放着一本康拉德) 

眼光又高又远

 

七、 

身在远方的人,正站在高处

扬起脸,阳光就照亮了她(如今在赤道无风带

还能不能看到成群的海马?)

沿着斜坡,她慢慢

重新回到低处(冬夜暗淡),脸上却还带着

高处的表情

 

八、

亲爱的张羞,一挂从天而降

四下飞溅的瀑布,与起自大地,漫长而寒冷的冬夜

有什么区别?茫茫白雪覆盖了一切……

你瀑布般的诗集

给我带来了良好睡眠。我现在想的问题是

我们与人类

究竟该保持怎样的关系?

 

九、

你玩过万花筒吗?此刻

我要以万花筒的方式,为你写一首诗,看看它能否

折射出,我希望你领略的光彩

回旋曲般的魂梦之影 

 

十、

一只在暴雨中飞行的鸟儿

没有五彩斑斓的羽毛,但却翅膀宽大

这样的天气,它飞出来干什么?

我跟随着它,绕过风雨中

飘摇的椰子树冠、棕榈树冠、水泥高楼

离地三尺

雾气正在汇聚。我想和你一起

“沿着雨后的街道逐渐远去”

 

十一、

风暴过后,我去看那棵树

昨日还繁花似锦,今日已繁花落尽

正如荷马所说:人类也如是

一代出生一代凋谢  

 

十二、

又是一个昏暗的傍晚,两只漂亮的虫子

一头撞上,路边的电子灭蚊器

小小的身体,竟能发出

那么大的爆炸声。在炫目的蓝光里

它们是不是,漫漫黑夜

最早的牺牲者?

 

十三、

在黑夜来临前,海水依旧翻卷

几艘灯火通明的轮渡

仿佛巨人们,随手遗弃在水面上的玩具

有人朝它们呼喊。

那些,脚下没有土地的人

梦中可安稳?

 

十四、

一个喜欢夜游的朋友,和一个

正在减肥的朋友,带着一个心不在焉的女孩

找我谈论,菠菜能不能酿酒

这样的问题

在一家四川茶楼

他们一个点了咖啡,另一个也点了咖啡

女孩,喝什么无所谓。我说

那我们来一壶碧潭飘雪

 

十五、  

而在“凡尔赛”,老吴的歌声

让我想起一位过去的朋友

他也喜欢唱皇后大道西又皇后大道东

皇后大道东转皇后大道中

但那会儿他唱的最好的

是花房姑娘和

恋曲1990

  

十六、

跟随西南季风,和它古老而神秘的名声

有人出发去探寻,失去的世界

也有朋友驾驶铁皮汽车

朝进步的方向开去(来自英伦或北美大陆的老派摇滚乐)

这漫长而奇异的旅途……

我点燃一根烟,坐下来,短暂的停顿

重新读一遍《石头记》

 

十七、

在一首诗的第十七节,可以来谈谈

灵魂问题了吗?如今还有谁

在谈论它的高与低、美与丑、好与坏

潮湿与干燥?(人们越来越耻于,谈论美好与高贵啦)

在一本古老的大书中

有人问:灵魂靠什么来滋养呢,苏格拉底?

此诗一并献给,那些和你一样

既美又好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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茫茫白雪覆盖的一切
22:30

茫茫白雪覆盖的一切

——纪念恩师兰秀良先生

 

 

哲人的灵魂和别人的不同……经过这样教养的灵魂,在脱离肉体时,不会消逝,不会被风吹散,不会变为没有,不用害怕。

——苏格拉底

 

 

多少日子过去了,我无法落笔。压在我心头上的东西太多,我本想遵从“贱不诔贵,幼不诔长”之礼,亦如布鲁姆在纪念雷蒙·阿隆时说的那样,“一个人赞誉比他优秀的人们的最好的方式,就是对他们保持沉默”。但我难抵羞愧。在那些曾与兰老师建立真正的友谊的人中间,我可能是与他最近的几人之一。如果我这样做了,一些可以映见老师卓越而高贵的灵魂面容之事,或许将在沉默中被永远遗忘。

必须超越一己之痛,以应美好之物的召唤。只是我惊讶于我的回忆的起点,多少次,都落在一个被茫茫白雪覆盖的夜晚,落在那个人孤寂的背影上,仿佛旧黑白电影,在脑海中一帧一帧闪现。

 

一、从一场茫茫大雪开始

 

1998年冬天的一个傍晚,天空突然降下大雪。七点整,兰老师裹着一身风雪走进旧主楼107教室,随后展开一场热气腾腾的讲座……,十年过去了,多少情景仍切近如在眼前:我们坐在窗台上,越过密密人群,看见老师讲到兴起处,一边擦汗,一边脱下棉衣。

讲座结束后许久,人群散尽,我和另两位同学陪他一起回家。雪下得大,空气中有一种特殊的清冽和深沉的宁静。兰老师说,咱们多走走吧。我说好。我们从旧主楼侧面绕过去,穿过篮球场,朝计算机楼那边走去。

路上话不多。大家似乎惊讶于茫茫白雪覆盖的一切——楼房、树木、道路以及停靠在路边的汽车……图书馆窗口射出的灯光,也混沌暗淡,边界模糊。从图书馆旁边的小花园穿出来,我们随着兰老师朝四舍方向走去。路上,老师问我最近在看什么书?我和他提起,几天前在中文系的写作课上,因为我提了一个问题,认识了一位叫杨军的老师。没想到第二天,老师就送了我一本书——《缺席的权利》,作者张志扬。还在扉页上写了字,说他读此书极受益,希望我从中也能体悟一位真正的思想家的深思……。兰老师说等我读完一定借他看看,还告诉我杨军是他最好的一位朋友。接着他又问旁边一位同学,你最近在看什么书?

兰老师跟不同的人——爱智慧者、爱荣誉者、爱牟利者——说不同的话,但质朴之心一以贯之,这就是所谓“君子多方教人,要以趋于善而已。”记忆中,兰老师跟天性喜欢读书的同学说得最多的话题,是“书”和“教育”。他对大学人文教育的普遍失败深感忧虑,对天资优良的青年学子得不到呵护养正更是忧心忡忡。他常常问起身边的同学在看什么书并不断言及“经典”,告诉大家,那些伟大的经典作品才是我们真正该跟随的老师。正是从兰老师那里,我得以听闻并开始阅读柏拉图、色诺芬、维吉尔、莎士比亚、陀斯妥耶夫斯基……

不觉已走到四舍和物理楼交汇处的雕塑下,兰老师说,你们到了,我原路返回,随后发出一阵孩子气的笑声。看着老师沿着雪后的街道逐渐远去,我突然觉得,他身上似乎有一种隐而未显的深沉的孤寂。

 

二、“未经省察的生活是不值得过的”

 

那时候我们刚入大学不久。1997年秋天,军训尚未结束,而中秋将至。多数同学都是初次离家,独自学习面对生活,情绪波动很大,“大学”对我们来说一片迷茫……

按照惯例,系学生会组织了一次新老生恳谈会,一群学生干部坐在前面,回答新生提问。会上,新生们从不同侧面问的最多的问题就是究竟该如何度过大学生活。显然,学生干部们的回答并没让我们满意,社会上的那些庸俗派头,他们模仿得也还尚未熟练。我们希望能请一位老师来为我们做次讲座。就这样,两天后的一个下午,我们第一次见到了兰老师。

在那个秋天的下午,兰老师给我们讲了一个故事,我的生命感觉因之而前所未有地严肃起来。几年后,当我走上讲台,我也反复和学生讲起——

 

古希腊神话中有个著名的半人半神的英雄叫赫拉克勒斯,当他刚刚摆脱少年的稚气而进入青年时代时,有一天,在十字路口陷入迷茫。他在一个僻静之处坐下来,开始思索究竟该如何生活。这时有两个女神向他走来,一个面容俊美,举止大方,眼光正派,形态安详;另一个肌肤娇嫩,脸上涂涂抹抹,性感迷人,时时窥觑着别人是否在注意自己,还经常顾影自怜。当她们走近赫拉克勒斯时,第一个还是步履从容,另一个则急忙超过她,抢先跑到赫拉克勒斯面前喊道,“赫拉克勒斯,不要迷茫,如果你让我做你的女朋友,我将领你走在最快乐安逸,最轻松舒适的道路上,你不必为政事操心,不必受教育之苦,更不必为生活而艰辛劳作,你可以随意吃喝玩乐,尽享荣华富贵,凡是对你有用的东西你尽可以毫无顾忌的索取甚至抢夺。”赫拉克勒斯听后问她叫什么名字,她说,“喜欢我的朋友把我叫做幸福,恨我的人则叫我恶行。”这时,另一位女神也走近了,她羞怯的对赫拉克勒斯说,“神明所赐予人的一切美好的事物,没有一样是不需要辛苦努力就可以获得的。要是你想聆听生活中最美好的声音,领略人生中最美好的景致,度过美好而高尚的一生,我希望你能朝着我的住所走来。恶行女神的道路只会使你年轻时身体脆弱不堪,年老时心灵没有智慧。她带给你的生活虽然轻松,但只是享乐。我带给你的生活虽然沉重,却很美好。享乐和美好尽管都被称为“幸福”,质地却完全不同。

 

最初,这个名叫“十字路口上的赫拉克勒斯”的故事是苏格拉底从普罗迪科那儿听来的。苏格拉底把它讲给了他的学生色诺芬,色诺芬又讲给了自己的学生……两千多年后,兰老师把它讲给了我们。我相信,在那个下午,听过这个故事的同学,他们的生命感觉会与以往有所不同——兰老师以“古风伦理”所推崇的生活方式把我们赫然推到决断的关口:你们现在就处在人生的十字路口,不同的选择意味着截然不同的人生境遇,关键在于你是否认识你自己?是否清楚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么——轻逸的快乐,还是沉重的美好?

教室里静极了。

什么叫美好生活?兰老师说,“在古人看来,欲望服从理智,身体服从灵魂,这样的生活就叫美好生活。”那么如何感受美好?“在大学时代,阅读古今经典文学名著也许是最好的途径。总有人说政法系学生读小说是不务正业。我不赞同这种说法,不客气的说,这是一种无知的说法。那些阅尽人间面相的伟大作家把他们对人生的体悟和对人性的洞察写进书里,我们读这样的书,就像听智慧的老人们讲述人生的经验,既能帮助我们理解生活,更能塑造我们的道德感觉……经典养人!”

最后,兰老师用苏格拉底的名言结束了这次讲座,他在黑板上以遒劲的字体写下:“未经省察的生活是不值得过的”。它就像一个“路标”,昭引着我们出发的起点。

因为是唯一的提问者,讲座后,兰老师让我留下来,问我叫什么名字。我告诉他,他说你这名儿好记,我们就一起笑起来。他又说让我哪天去他家,想看什么书拿什么书……

和兰老师的交往就是这样开始的。

在那个下午,我还记住了一本书的名字。这本书成为我的文化生命的开端,它所记述的哲人的命运及其生活方式也成为我未来学术道路的开端,书名叫作:《回忆苏格拉底》。

 

三、“一切只要快乐就好”?

 

2003年初夏。有一天上午,兰老师给我打电话,说有几个学生想跟他谈谈刘老师带给他们的困惑,让我一起参加。那时我已留系任教,刘诚老师去世不久。

我到兰老师办公室时,已有六七个学生在里面喝茶。开始,兰老师问他们都在读什么书。还就一本书回答了一个同学的提问。我坐在靠近门口的地方,看得见每个人的表情。

话题很快转到老师身上。有个男同学说,老师以如此残酷的方式离世,让很多同学深受触动,难以理解。大家议论纷纷,老师为什么自杀?为什么搞哲学的人活得这么累,这么痛苦?还说,老师的死让不少同学觉得,在痛苦的苏格拉底和快乐的猪之间,他们宁愿选择后者——“一切只要快乐就好”。

我看着兰老师。他面色肃然。如果我记得不错,兰老师的回答大致如下——

“我们应该对死者保持起码的尊重。对于我们不了解和不能理解的事,必要的沉默能够显示一个人的德性,你们可以据此检测周围的人。”

兰老师顿了一下,接着说,“谁说苏格拉底是痛苦的,猪就是快乐的?而且,在二者之间宁愿选择后者,表面看来,似乎是一个自由选择的问题,其实不是。古往今来,哲学都需要一种特殊的天赋,它只为极少数人准备。苏格拉底的道路不是谁想选择就能选择得了的,绝大多数人是不得不去过后者所指代的生活。”

“说老师活得痛苦,恐怕也不对。刘诚自己就说过,‘我每天和古今中西的贤哲对话,在思想的世界里漫游,快乐得不得了,谁说我痛苦?’而且,按照古希腊哲人的看法,‘真正的快乐’只有沉思的生活才能带来,普通人的生活因其琐碎、艰辛而很难企及,所以人们才会把‘只要快乐就好’时刻挂在嘴上”。

“要说老师活得累,这不假,一个对整个民族的命运忧心忡忡的心灵,怎能不累?不过话说回来,人生在世,谁活得不累?但是得区分两种‘累’法儿,一种是自愿的,一种是被迫的,境界完全不同,别混为一谈。当然,多数人以‘快乐’作为追求的目标,这没错,符合他们的天性。可你们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对自己的心性尚不了解,别急于把‘快乐’而非‘美好’当人生的根本来追求,否则很容易就陷入无度的欲望而难以自拔,因为快乐本质上是欲望的满足,而欲望是无底洞,许多人正是终生营营,力求填充自己的欲壑……”

说到这,兰老师起身从书架里抽出亚里士多德的《尼各马克伦理学》,翻到一页念道:“多数人只知恐惧而不顾及荣誉,他们不去做坏事不是出于羞耻,而是因为惧怕惩罚。因为,他们凭感情生活,追求他们自己的快乐和产生这些快乐的东西,躲避与之相反的痛苦。他们甚至不知道高尚【高贵】和真正的快乐,因为他们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类快乐。”

翻看旧日笔记,回忆至此,我忍不住引用色诺芬描述苏格拉底的一段话来描述我内心的感受:“当我听到这些时,对我来说不仅苏格拉底受到祝佑,而且他还将那些倾听他谈话的人引向了完美的贵族气质。”

 

四、“优美的治道”

 

20019月,兰老师接任政法学院院长一职,应该说是临危受命,亦可说是大材小用。

学院的旧貌并非人人了解,然而,兰老师接任后所造就的新气象确是有目共睹。初上任,即定院训:“传承人文,守望正义”。我曾听兰老师对一位年轻的法学教师说,这里的“正义”可不能仅仅从法律意义上来看,理解它你首先得读读柏拉图的《理想国》。

今天想来,我是极之有幸地在留校工作之初即恭逢其盛。

200110月,一天中午,杨军老师约我和兰老师一起吃饭。席间谈及兰老师接下的这摊工作,杨军笑着说,“哪有你这么当官儿的?人家是往家拿,你是从家往外拿!”兰老师一边卷烟,一边发出他独特沉厚的呵呵笑声。

跟兰老师吃饭,我从没听他大声叫过“服务员”,要么称呼“姑娘”,要么叫“孩子”。

2004年春,有一天,我和兰老师从施特劳斯的《什么是自由教育?》一文聊到当前大学教育的市场化、技术化及其惊心动魄的颓势,兰老师充满感慨的说,“我当这个院长,最重要的任务就是两件事:一是抓科研,二是抓学风,这两样干不好,教师福利搞得再好也是没正事儿。”随后他提议选编关涉大学教育和哲学教育的论文集,作为学院内部资料,以拓展学生视野。这就是几个月后很多同学都看到的那两部文集:《大学的使命》与《无蔽的瞬息》。

……

按照古人的眼光,一个人既然善德优于他人,而且兢兢为善,无人能出其右——那么大家就应该对他:追随并一致服从。这不仅深具善德,又富有实践才能的“领—导”,在中国古代被称为“德政”,西方古人则称之为“优美的治道”。

 

五、正是当年那样的雪

 

我们老师未见已近三年。2008420日下午,当我们于恍惚中步入灵堂,迎面便望见遗照上老师熟悉的面容,嘴角微微上抿,指间香烟的缭绕烟气使这笑容辽远而迷蒙……

记忆中,兰老师总是习惯性地把嘴角微微抿起,仿佛是抿起自己内心中苦的和深的那些东西,而给人们乐观、欢快、和煦、希望,使人得以应对生命悲哀的底色。在我看来,这隐藏与显露间的深邃和坚执,既出于一颗天赋的仁厚悲悯之心,更出于这心灵对于严肃事物和美好生活终生不辍的敏感与关切。

2001年春,兰老师为我大学时代结束时自印的一本小书作了热情洋溢的序言。几天前,我听阎老师转述兰老师的话:“现在我给冬阳写序,以后我再出书就让冬阳来给我写序。”

2004年夏,我即赴海南求学。临行前,兰老师斟满酒杯,以沉沉的声音对我说,“冬阳,无论以后你走多远,背后都有老师一双关注的眼睛。”说完一饮而尽。

2005年秋,兰老师率学院老师来海南旅游,一出机场,老师就笑着说,“你要不在这儿,我们就不跑这么远了。”

200811月底,南海的岛上亦已野有衰草,渐起萧瑟。隔着海峡,我望向北方,仿佛能看见想望的一切……兰老师说,咱们多走走吧。我说好。于是,有深沉的宁静和茫茫白雪,洁白、寂静,覆盖一切,正是当年那样的雪。

 

20081127,海甸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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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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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典诗文绎读》编者弁言
20:55

  
  告别严酷的高考争战,满身阳光的学子走进大学,对这片更多绿荫的园地无不心起肃然憧憬:他们可能意识到,在这里自己将要度过的是今生最后一段清纯的闲暇岁月——自上中学以来,我们的少年们就几乎没有过闲暇,大量误用的文科或声光电化课程爬满了稚气的时间……人到老年,闲暇时日会自然再来,可那个时候,闲暇必然被暮气笼罩,甚至被遗憾、懊悔纠缠……
  
  这段最后的清纯闲暇确乎珍贵无比——如何善用这段闲暇,值得每个珍视自己人生的青年憧憬。不过,值得憧憬不等于能够憧憬——多数大学青年不能够憧憬,因为,如今的大学主要培训实用技术知识,政法理工财经商贸诸科占据了如今大学的大半场地。无论中西方的教育传统,高贵的闲暇就是读毫不实用的圣贤之书。按此标准,即便大学文科学生也没可能指望拥有高贵的闲暇,因为,按照当今教学大纲,文、史、哲三科文科生首先修读的基本课程是各专业的概论和通史——从一级学科的概论和通史进到二级学科的概论和通史,让学生们获得虚假的满足:以为通过概论和通史已经掌握历代圣贤心脉。随之而来的是各种新潮时髦论说,年轻的灵魂很快被拖进种种“主义”洪流——“去圣久远,文体解散,辞人爱奇,言贵浮诡,饰羽尚画,文绣鞶帨,离本弥甚,将遂讹滥。”
  
  为何青春闲暇时光得抓紧时间多读历代圣贤之书?即将告别襁褓的青春少年正在、甚至已经步入生命的道德牵缠,此时最需要的莫过于依伴历代前贤文迹陶铸性情,以备充分的德性涵养走向属己的人生。资器虽有大小,闻见纵有浅深,要其功化。上哲历来罕见,唯有进入古典诗文,我们才能与之相遇——“经典者,身之文也;所以陶铸神情,启悟耳目”。西方大学教育的奠基人昆体良早就强调,大学时光务必先读、多读古人作品,后读、少读当世作品,理由是:选择作家非常重要、也非常困难,作家越古选错的可能越少,我国古人所谓“为文之难,知之愈难”——我们的大学如今若“不述先哲之诰”,则“无益后生之虑”。
  
  古典诗文之学,绝非中文系的一个专业行当(所谓二级学科),而是化性起伪之本。教育首先关乎雕琢性情,而非单纯学门手艺——即便习政法理工财经商贸之技,也需要先通文达理,“明理之人学技,与不明理之人学技,其难易判若天渊。然不读书不识字,何由明理?故学技必先学文。……文理二字之为锁钥,其所管者不止千门万户。盖合天上地下﹑万国九州,其大至于无外,其小止于无内,一切当行当学之事,无不握其枢纽,而司其出入者也。……三教九流,百工技艺,皆当作如是观”(李渔《闲情偶寄》)。
  
  滋养性情者,向来是敦厚的诗文,而非形而上学认识论的理性经验。“不学诗,无以言”——用昆体良的话来说,涵咏经典诗文,观于嘉言懿行,方能培育优良的政治观念和辩美恶目光如镜的审鉴能力。大学基础教育若以形而上学化的哲学史取代古典诗文,无异于把尚且支离惝惘的心智驱往思辨的荒漠。所谓“学诗”,如今不仅当习诵我国历代经典诗文,亦当细窥西方经典诗文——“生今之世而慕古之人,观乎古人则今人可知”;生华夏而慕观西域古书,则华夏圣哲贤明可知,道理就在於:性之所近为心之所之。古代圣哲贤明之书,无论中西,都不按文、史、哲、经济、政法、物理分类,而是按“体”分类——“古来文章,以雕缛成体”。古书之“体”大要分文与笔两类:讲究韵律的各种诗体为“文”(古人称“有韵之文”),不讲究音律的各种文体为“笔”(古人称“无韵之笔”)——用今天的语文来讲,不外乎“诗”、“文”两类,西方经典亦无例外。如今的文科二级分类,把青年学子赶进预设的胡同,让他们纵有闲暇也无从遇到好些历代前哲。
  
  《古典诗文绎读》打破现代化的学科分割,以可读性强的原典绎读开学养正,不仅为人文科学的本科生、也为社会科学各专业本科生提供通识教育基础读本,亦可供理工农医科学生休闲。所选篇章多从某个视角或细节入手绎读古典作品,引发青年学子亲自进入作品,细察性情心术之微,“洞性灵之奥区,极文章之骨髓”——所附“作家小传”力求生动活泼,“原典阅读指引”则约而精要,仅列可读的原典版本(或中译本)和基本参考文献。
  
  “追慕古心得真趣”,唯有扶持素质教育,方能保育后学天素,发其英华——《古典诗文绎读》编译者愿倾方寸赤诚,为斯世扫榛莽,为学子营闲暇。
  
  
  刘小枫
  2008年5月於沐猴而冠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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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理硬盘,发现一些旧照,想念朋友们
13: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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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希腊悲剧注疏集”出版说明
18:01
  古希腊悲剧源于每年一度的酒神祭(四月初举行,通常持续五天),表达大地的回春感(自然由生到死、再由死复生的巡回),祭仪内容主要是通过扮演动物表达心醉神迷、灵魂出窍的情态——这时要唱狂热的酒神祭拜歌。公元前六百年时,据说富有诗才的科林多乐师阿瑞翁(Arion)使得这种民俗性的祭拜歌具有了确定的格律形式,称为酒神祭歌(Dithyrambos),由有合唱和领唱的歌队演唱。古希腊的悲剧,生发于在这种庄严肃穆的祭歌之间插入的有情节的表演,剧情仍然围绕祭神来展开。
  我国古代没有“悲剧”“喜剧”的分类,只有剧种的分类。如今我们已经习惯把古希腊的tragedy译作“悲剧”,但罗念生先生早就指出,这个译法其实并不恰当,因为tragedy并非表达“伤心、哀恸、怜悯”的表演。Tragedy来自希腊文,词尾edy=[祭歌]即伴随音乐和舞蹈的敬拜式祭唱:Trag-edy的前半部分Trag的原义是“雄兽”,与-edy 合拼就是“雄兽祭歌”,意思是给狄俄尼索斯神献祭雄兽时唱的祭歌,形式庄严肃穆。因此,Trag-edy的恰切译法当是“肃剧”——汉语的“肃”意为“恭敬、庄重、揖拜”,还有“清除、引进”的意思,与古希腊Trag-edy的政治含义颇为吻合。
  Com-edy的希腊语意为狂欢游行时纵情而又谐谑的祭歌,同样与酒神狄俄尼索斯崇拜有关。这种狂欢游唱形式后来发展成有情节的隐语式欢谑,译作“喜”剧,就失去了这一关键含义,不妨译作“谐剧”——“谐之言皆也。辞浅会俗,皆悦笑也”。“谐剧”的隐语形式上轻松、打趣,实则“大者兴治济身,其次弼违晓惑”,因此“古之嘲隐,振危释惫”。
  约定俗成的译法即便不甚恰切,也不宜轻举妄动,但回头一想,西方文明进入中国才一百多年,从历史角度来看,刚开始而已,来日方长,译名或术语该改的话何不乘早改?
  无论戏剧的严肃形式(肃剧)抑或轻快形式(谐剧),均与宗教性祭祀相关。从祭仪到戏剧的演化,关键一步是发明了有情节的轮唱:起先是歌队的领唱与合唱队的应答式轮流演唱,合唱队往往随歌起舞——尽管应答式轮流演唱已经可以展现情节,但剧情展示仍然大受限制,于是出现了专门的演员,与合唱歌队的歌和舞分开,各施其职:歌舞与演戏分开,合唱歌队演唱的英雄传说才有了具体的人物再现。起初演员只有一个,为了展开戏剧情节,演员得靠戴不同的面具来变换角色。诗人埃斯库洛斯索性把演员增加到两个,到了索福克勒斯时代,演员才加到三个:演戏的成份明显增多来了,但合唱歌队的歌和舞仍然起结构性的支撑作用。
  肃剧源于酒神祭拜民俗——最早发明有情节的轮唱的艺人忒斯匹斯(Thespis)出生在阿提卡的Ikaria村社,当地就风行狄俄尼索斯崇拜和祭拜表演。僭主庇西斯特拉图(Peisistratus,约前600-528)当政(公元前560年)后,把狄俄尼索斯祭拜表演从山区引入雅典城邦,搞起了酒神戏剧节,此时雅典在这位僭主治下正加快步伐走向民主政制。
  雅典城邦的统治者创办戏剧节,对于雅典城邦来说是一件大事——有抱负的统治者必须陶铸自己人民的性情,为此就需要有自己的德育“教材”。从前,整个泛希腊的政治教育都是说唱荷马叙事诗和各种习传神话,现在,城民诗人为了荣誉和奖赏而相互竞赛作诗,戏剧节为得奖作品提供演出机会,城邦就有了取代荷马教本的德育教材。不仅如此,开办戏剧节也是城邦走向民主政制的重要一步:剧场与法庭、公民大会、议事会一样,是一个体现民主政治的制度性机制——雅典城邦的肃剧和谐剧是雅典人自编、自演、自看、自评。雅典城邦人口不多,上万人的剧场几乎能装下多数成年公民,观众都是熟人,写戏的、演戏的和评戏的人相互也是熟人;演员与合唱歌队这两个基本的表演要素形成的互动关系,相当程度上反映了民主政治形成之初和之后出现的新的人际关系——通过戏剧,城邦人民反观自己的所为、审查自己的政治意见、雕琢自己的城邦美德,从而,戏剧在城邦中起着重要的公民教育作用——戏剧诗人成了人民的政治教育者,其政治责任首先在于,把城民同自己的古典传统维系在一起。
  雅典民主政制才是古希腊肃剧和谐剧的真正摇篮——所有古代文明都有自己的宗教祭仪,但并非所有古代文明都有城邦性质的民主政制。古希腊戏剧(肃剧和谐剧)这一独特的艺术形式与古希腊城邦出现的民主政制相辅相成。因而,追问中国古代为什么没有肃剧,与追问中国古代为什么没有演讲术,同样没有意义。古希腊肃剧的内容,明显反映了雅典城邦民主制的形成、发展和衰落的过程,展现了民主政制中的雅典人的自我认识、新的生活方式及其伦理观念。从而,古希腊肃剧实际上是人类历史上的一个特别时刻所发生的一个特别的事件。研究古希腊肃剧,不应该是把它用作一种普遍的戏剧形式来衡量其他古代文明,我们倒是应该充分关注这一戏剧形式本身的特殊性及其所反映的民主政治问题,尤其民主政制形成初期与传统的优良政制的尖锐矛盾。
  古代戏剧的基本要素说到底是言辞(如今所谓“话剧”),戏剧基于行动,但行动在戏台上更多靠言辞而非表演来呈现,即便表达悲哀的呻吟和痛苦的叫喊,靠的也是言辞表达功力,而非如今装腔作势的演技——由此引出一个问题:如何学习和研究古希腊戏剧?
  自结构主义人类学兴起以来,古希腊肃剧研究出现了重大转向:学界关注的不再是传世的三十多部剧作本身,而是戏剧反映的所谓当时的文化生态和社会习俗。即便研读剧作,也是为了去寻求社会政治结构的佐证。亚理士多德在《论诗术》中说,肃剧作品即便没有演出,也值得一读,现代的人类学古典学者却说,要“看戏”而非“读戏”,自负地说,亚里士多德根本不懂肃剧。
  问题关键在于,后世应当不断从肃剧作品中学习什么——学习古希腊的诗人在民主政治的时代如何立言……“不有屈原,岂见《离骚》”;没有埃斯库罗斯、索福克勒斯、欧里庇德斯,岂见伟大的传世肃剧!——“陶铸性情,功在上哲”,现代的人类学古典学者让我们不再关注诗人,而是去关注社会习俗,无异于废除了让我们陶铸性情的机会。相反,按照亚里士多德的教诲,即便如今我们没有机会看到肃剧演出,也可以通过细读作品“洞性灵之奥区,极文章之骨髓”。
  幸赖罗念生、周作人、缪灵珠、杨宪益等前辈辛勤笔耕,至上世纪末,古希腊悲剧的汉译大体已备,晚近则有张竹明、王焕生先生的全译本问世(译林版2007)。“古希腊悲剧注疏”乃注疏体汉译古希腊悲剧全编,广采西方学界近百年来的相关成果,务求在辨识版本、吸纳注疏、诗行编排等方面有所精进,亦收义疏性专著或文集,为我国的古典文教事业的蓬勃展开和推进古希腊悲剧研究提供踏实稳靠的文本。
  
  刘小枫
  2008年5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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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典诗学”研究生招生简介
13:42

“古典诗学”研究生招生简介

 

潜心古典学问是成为有教养的学人的唯一途经。

——施特劳斯

 

 

古典诗学乃“教养教育”(liberal education)的基础──所谓“教养教养”,在西方古代(古希腊)称“通识教育”(koinai ennoiai)、在近代叫“古典教育”,与专科教育或技术教育相对,著重通过研读古代经典培养学生的政治美德(arete politike),用经典作品滋养心性,获得对人世生活的慎微认识。由于现代的学科分化,大学教育成了专门知识教育或技术教育,大学的传统理念(人的教养)几乎荡然无存,恢复古典教育乃挽回大学灵魂的大事。

刘小枫教授的“古典诗学”(硕士、博士)课程设计,旨在为我国大学普及古典诗学基础课程作准备,研究生在读期间以专治一部十九世纪以前(含十九世纪)的西学或中学经典作品为主,旁及多部相关经典,学会疏解和讲解古代经典的学问本领。

古典诗学的研究生培养实施“通识”教育方案,打破文史哲专业限制,使得学生有良好的“通识”基础──反之,古典诗学教学方案也适合多个专业(哲学系西方哲学专业、宗教学专业、美学,中文系文艺学、比较文学与世界文学专业,历史学系史学史专业以及外语系西方文化专业)的基础训练。

 

基础性阅读书目

西学部分

1,芬利主编,《希腊的遗产》,张强等译(上海人民版2004

2,詹金斯编,《罗马的遗产》,晏绍祥、吴舒屏译(上海人民版2003

3,伊利亚德,《宗教思想史》,晏可佳等译(上海社科院版2003

4,尼科尔斯,《苏格拉底与政治共同体》(北京华夏版2005

5,纳斯鲍姆,《善的脆弱性》(译林版2007

6,刘小枫编,《古典诗文绎读》[西学卷](北京华夏版2008

7,麦金太尔,《伦理学简史》(北京商务版2003

8,张文涛编,《戏剧诗人柏拉图》(华东师大版2007

9,奥弗洛赫蒂编,《尼采与古典传统》(华东师大版2007

10,刘小枫编,《尼采与古典传统续编》(华东师大版2008

11,布鲁姆,《巨人与侏儒》(华夏版2006增订版)

12,维拉莫维茨,《古典学的历史》(北京三联版2008

13,汤普森,《历史著作史》(北京商务版1998

14,刘小枫编,《施特劳斯与古典政治哲学》(上海三联版2008重订本)

15,施特劳斯,《苏格拉底问题与现代性》(北京华夏版2008

 

中学部分

1,詹瑛,《文心雕龙义证》(上海古籍版1999

2,宇文所安,《中国文论:英译与评论》(上海社科院版2003

3,王葆玹,《今古经文学新论》(中国社科2004

4,张尔田,《史微》(上海书店2006

5,本田成之,《中国经学史》(上海书店2001

6,姜广辉主编,《中国经学思想史》卷12(中国社科2003

7,蒙文通,《儒学五论》(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7

8,张舜徽,《中国古代史籍举要》(华中师范大学版2004

9,陈苏镇,《汉代政治与春秋学》(中国广播电视版2001

10,陈桐生,《史记与诗经》,人民文学版1998

11,卢国龙,《宋儒微言》,北京华夏版2001

12,路新生,《中国近三百年疑古思潮研究》(上海人民版2001

13,张高评,《春秋书法与左传学史》(上海古籍版2005

14,朱维铮,《求索真文明:晚清学术史论》(上海古籍版1996

15,王力主编,《古代汉语》,人民教育版1988

(请注意更新)

 

试题范围:詹瑛,《文心雕龙义证》(上海古籍版1999);刘小枫主编,《古典诗文绎读》[西学卷](北京华夏版2008);刘小枫、陈少明主编:《经典与解释》辑刊327辑(北京华夏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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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完没了的梅雨
13:48

《处境》

透过飞机舷窗
小马看见
天边
2008年6月26日黄昏
的最后一抹余晖
闪耀着
仿佛一双湿润的眼睛
久久凝望着的
将熄的炉火
在黑夜来临之际
既让他感觉温暖
又顿生战栗

《熟睡》

夜里下了雨
路灯昏暗
像个醉酒的人
斜靠着树
有一小会儿
流浪猫
尖锐的叫声(已经到了它们
为繁殖而尖叫的季节)
盖过了风和雨
传进我的耳中
渐渐听不到
不知是不叫了
还是跑远了

《梅雨不停》 

湿漉漉的梧桐树
在风中
哗哗作响
窗外
绵绵不尽的雨水
我呆望 

突然从心底
涌起的旋律
就像一位失散已久的朋友
我只能凭借想像
来回忆

黄昏时刻
垂在
绿皮电线上的
小水珠
每一滴
将落未落之际
都忽隐忽现
闪闪发亮

《小猫与麻雀》

清晨
死在路口的小猫
显然中了
人类的剧毒
但还保持着一副
懒洋洋的姿势
像是随便躺在午后
一段耀眼的阳光下

小鸟散落在
傍晚的草地上
我走过去
叫它们:嘿,麻雀
扑棱棱飞走了
她说
看来它们不叫麻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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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如在:怀念爸爸Ⅲ
13:00

《头七之星》

根据习俗,父亲走后第七天
魂魄会回家看最后一眼
我遵照老人的叮嘱,准备一切,然后静静等待
父亲回来,放下世间诸般挂念,再以我们
无法了解的方式,一去不返。
2008年6月20日夜,我抬头
仰望天空。
雨水停息,乌云散尽
在看见第一颗星之后,我划着火柴……
从什么时候起,茫茫星空
带给人的,不再是漫天神灵,以及
来自神灵的庇佑与安慰,而是
望不到尽头的虚无、深深的不安与孤寂?
头七之星,我向你祈祷:
请为我爸爸照亮道路,并为我们
留下路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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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如在:怀念爸爸Ⅱ
10:51

《往复》

北方
夏季
天亮得早
凌晨三点
夜色渐渐隐没
从长春
回松原
一路上
田野清香
万物闪现
只是
爸爸不在了
烧完头七
我就走
带着
不尽的回忆
与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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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如在:怀念爸爸Ⅰ
23:18

《我的爸爸》

我的爸爸生于
一九五一年农历三月十八
故于二零零八年
五月初十
提起我的爸爸
人们都说
老贾是个心地善良
非常实在的人
手还巧
都是酒
害了他

在从殡仪馆
回家的路上
他的几个孩子
说起记忆中
关于爸爸的往事
黄昏时刻
有些细节
还让他们笑出了声
那是一位父亲
留给孩子们的
看不见的东西

深夜
说话声渐渐止息
在黑暗中
细细回想爸爸的一生(那是
怎样的一生啊)
禁不住蒙头暗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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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本没多了不起的小说:《一个人的好天气》
13:23


作者:(日)青山七惠
★2007年芥川奖夺冠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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扫把星招待所
18:29

古代的城市

 

川人把一些

少数民族地区的高山湖泊

叫海子

522,读报

四川阿坝州

孟县

有个叫叠溪海子的地方

那就是古代

一个被淹没的城市

天气好时

你能看见

水面以下的建筑

文清华的儿子李龙说:

现在我们家

也是这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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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秀良教授纪念文集征稿启事
12:54

  2008418晚,我们共同的良师益友兰秀良教授永远地离开了我们。我们拿什么来纪念先生?也许唯有文字才能不断激活记忆以及记忆中的想像,从而使缅怀超越即兴的凭吊而持存。因此,经先生家人的同意与支持,吉林师范大学政法学院决定编辑兰秀良教授纪念文集三种,以志我们不尽的回忆与哀思: 

 

  一、兰秀良教授纪念文集——收录回忆、悼念先生的文字(体裁不限,字数万字以内为宜);

  二、兰秀良教授学术纪念文集——收录先生生前友人、同事与弟子的优秀学术论文(不是非要与兰老师相关的文章,文、史、哲及相关学科如古典学、宗教学、政治学、法理学等未刊论文均可,万字左右为宜);

  三、兰秀良教授伦理学讲演录——由先生生前讲稿及讲演录音整理而成。

 

  我们希望能在先生逝世一周年之际陆续出版以上文集。只有一年时间,还要为出版制作预留八个月,因此,如果您有适合第一、二两种文集的文章或论文(投稿时请在邮件标题中注明是向哪种文集投稿),请于七月三十日前发给我们。

  当然,无论您因何种原因不能参与文集,我们都能理解。 

 

  投稿信箱:lxljsjnwj@tom.com(即“兰秀良教授纪念文集”首字母)

  联 系 人:高 畅

  通讯地址:吉林省四平市吉林师范大学政法学院  高 畅(收) 邮编  136000

 

 

200854

吉林师范大学政法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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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不丧斯文——“经典与解释”主编刘小枫访谈(未删节版)
19:34

天不丧斯文——“经典与解释主编刘小枫访谈

 

编者按:梁启超曾说:今日之中国欲自强,第一策,当以译书为第一事。今天,我们要造就中国的学术人才,沟通中西文化,建立和发展中国的人文社会科学乃至推动中国的现代化,仍然需要阅读西方的经典著作。刘小枫先生主持的经典与解释从书,在没有任何经费赞助和官方支持的情况下,五、六年来出版西方历代经典的解释著作60余种,论文集汇编辑20余种,嘉惠学林,功莫大焉。考虑到中国迄今没有研究西方古典经书的专门机构和专门人才,这种翻译组织工作尤其难能可贵。
   
以下采访由陈洁提问,采访纪要稿经刘小枫本人审订。(原刊《南方周末》2007524,这里是
未经删节本)

    能谈谈《经典与解释》两大系列的缘起吗?谁倡议、组稿,具体如何运转起来的?

   
你问的涉及三个所谓关键词:翻译、经典、解释,得分别来说。
   
说起翻译,就要从自己的读书经历说起。八十年代我在大学念书时,学习条件非常艰苦,尤其是很难找到相关研究文献。82年进北大后,我做的是现代德国美学,就跟搞现代外国哲学的同学混,对海德格尔入迷。海德格尔的书不是一般的不好懂,道理明白不了,许多语词也把握不了,不知道如何译,怎么做论文?一天,我在哲学系资料室突然发现,六十年代的《哲学译丛》上有些翻译过来的研究海德格尔的文章,多是资产阶级学者写的,也有无产阶级学者即苏联学者写的,都大有帮助。文革前的《哲学译丛》是被扫进资料室搞资料的老一辈学者主持编译的,他们大多毕业于四、五十年代,好些在国外留过学,选题颇有眼光,译文大多也精彩。当时找不到人可以请教,也没有国人的学术著作可以参考,这些译文成了我真正的老师,领我进入海德格尔的语词世界——我当时就发了个愿:
今后自己也要注重翻译研究文献,为后来的读书人积累。
   
所以,我在念硕士研究生二年级时就开始组织翻译:第一本组译的译文集是介绍人本心理学的(《人的价值和潜能》,北京华夏版1985),没有资助、没有科研经费,全凭一股子青春热情,连复印原文都是我这个穷学生自己掏钱——看看主编林方先生写的前言,就知道组译情况了。组译的第二本译文集是受当时的北大中文系教授胡经之先生委托,选编、组译西方文论的现代卷部分(《西方文艺理论名著选编》下卷,北大1985——后来成了教材,不断重印,新选译的三十万字的选题、组译,都由我一个人操办。我和甘阳是同学,但跟他不一个专业,也不在同一个系,他是外哲所的人,外哲所是北大校级单位——那个时候,搞外哲的牛得很呵,我们一听说谁是搞外哲的,就好像他是七十四师的。在搞外哲的眼里,学美学的连杂牌军都算不上。甘阳后来把我拉进编委会,不过因为他看我有自找苦吃的毛病,于是充分利用”……

    从小就如此?

   
天性如此,加上母亲从小严格管教——刚满十二岁那天,就要我去洗大被子,说是到了劳动升级的年龄,因为父亲十二岁就离家进民族资本家的工厂当童工……那个时候,没洗衣机也没洗衣粉,得一点儿一点儿抹上肥皂用手搓呵搓……如今想起来就苦哦。刚开始抹肥皂时,觉得好绝望……何时才是尽头!只好不去想尽头,埋头搓就是……这样就养成了只管埋头干活的习惯。家里的被子其实仍然是母亲和姐姐洗,强制我洗几次,不过为了磨练我的耐性。果然,上高中时,一次班主任派我们四个男同学去把教室的所有玻璃窗擦干净,其中有两位是年级干部,还有一个是红卫兵连长什么的;两个小时后老师突然来检查,发现只有我一个人在那里擦啊擦……其他的都溜了。第二天老师在全班毛主席早读时表扬我,我很不好意思,因为我不过习惯了傻乎乎埋头做事情而已——如今有人表扬我做了些事情,我也不好意思……命该如此罢了。

    怎样从对翻译有热情一路走到组织翻译经典,好像是从2000年开始运转的?
   
   
做翻译的都会认为自己译的东西重要得不得了。本科3年级时,我迷上心理分析学,后来组译人本心理学文集就是这种兴趣的结果,当时认为最重要:心理问题解决了,一切问题就都解决了……接下来组译西方现代文论,是接受的任务,所以选了些其实根本就不是文艺理论的东西。硕士快毕业时,我开始组译海德格尔的论诗文选和德国美学文选,当时认为这才最重要。文化:中国与世界编委会的翻译计划,甘阳是设计师,我补了点儿现当代神学方面的选题而已——当时认为这最重要……对什么是真正值得翻译过来的东西,我一直在摸索,触觉在变化;有些东西即便现在对我不重要了,也算学术积累,别人兴许觉得有用——比如那部人本心理学文集或德国美学文选什么的……

    一直在摸索……摸索什么呢,为什么不专一於某、某或某个专业

   
摸索西方学术的底蕴何在。为什么要摸索西方学术的底蕴?因为,我感到晚清以来中国学人面临的问题没完……从神学进入西学,是一个门径而已,但当时以为是全部根底。八十年代末,本来我有机会去芝加哥大学宗教学系读博士,却非去欧洲不可——西方学问嘛,除了在欧洲学,还能在哪里学?当时留学有句名言:你写一百零一封申请信就成功了。我给法国、德国、瑞士的大学发了第37封信时,巴塞尔大学神学系的秘书看上我,帮我找到奖学金……上帝通过她眷顾我上了巴塞尔大学。到了那里,我慢慢感到,最能学到西学功夫的其实是神学思想史或者说教义史专业,于是自己在这方面花功夫较多……最富刺激的还是古希腊语和古典拉丁语课程——尤其古希腊语,先强化学习了一年……用外语学外语很辛苦(每天三堂课,每周两次测验),期末考试闭卷翻译柏拉图,要命得很;后来又上文选课两年,始终兴趣盎然……按规定古希腊语必修,但古典拉丁语可免,我没让自己免,因为喜欢。读到古希腊和古罗马作品的原文,我才切实感到西方学问的根底究竟在哪里——要说《经典与解释》(黄皮书)的缘起,就是这个时候起的念头:西方真正值得翻译的东西得从头做起,为此首先得编古希腊语和古典拉丁语教材。

    但你93年回到香港时做的是基督教历代学术文库”……

   
快毕业时,香港中文大学的中国文化研究所找我去做事。那个时候,国内学界气氛很闷,也许香港可以做点事情,就去了。但在中文大学这样的体制单位,个人发挥的余地不大,有个基督教中心也邀请我做事,可以发挥个人的想法,我就去了,人家是基督教中心,我提出的翻译计划当然是这方面的。历代基督教思想学术文库的设计本身已经打破教派划分,注重古代基督教经典,我取的名称也表明注重思想史脉络。一个教派性机构能够接受这样的设计,确实很不容易——翻译西方传统经典从翻译基督教历代经典起步,是机遇使然……5年后(99年)设计第二个5年翻译计划时,我向古希腊-罗马经典方面推移,遇到抵触:咱们是基督教中心,为什么要翻译西塞罗——毕竟,人家本来就不是纯粹的学术性机构,我把它变得太学术,如今人家不干了……我试着转移到内地,碰上华夏出版社的陈希米,但不知道她是否真有热情,就先搞个西方思想家:经典与解释系列试试。
   
   
后来你到了中山大学另起炉灶,短短4年,做的东西几乎等于香港十年的总和。
   
   
在香港时,合作的人大多不清楚做学术究竟是为了什么,做一件事得费力解释半天,而且往往徒劳,累人得很,别人还反倒说你专制”……学术不专制地搞,还能怎么搞?后来基金会换的新上司甚至觉得,搞历代基督教思想学术文库也不应该是他们的事情,我只好走人,以免拖累别人……当然,剩下的选题还要拖累别人好多年。在内地做事情顺心得多,尽管经费不足……想当年做现代西方学术文库时多愉快!沈昌文、阌窳轿幌壬晕颐钦獍锬昵崛顺浞中爬?hellip;…我第一次见到两位先生是在汤一介、乐黛云先生家,他们四位在谈事情,我突然闯进去,乐先生介绍我后,沈昌文、董秀玉两位先生对我客气得不行……人家是前辈呵,我当时刚满三十,嫩小伙一个……在后来多年的合作中,我深深体会到,他们对中国学术的未来有使命感、责任感……这样的出版社老板难得啊。

    到了中山大学可以放手打出经典与解释的招牌?
   
    “
经典与解释是哲学系陈少明教授早就设立的一个科研课题,我参与进来扩展为以翻译为主而已……大约2000年的时候,哲学系的冯达文先生和陈少明教授找我,希望与他们合作,我当时提出,这个项目值得扩展。离开香港时,几个大学希望我去,我到中山大学哲学系,原因之一就是这里可以做经典与解释”——唯一后悔的是回来晚了些,倘若早两年离开香港……

    从这几年的出版势头来看,经典与解释已成规模,书店里成了品牌,您有怎样的规划呢?
   
   
两个系列,一个是专题性质的丛书《经典与解释》,以某个专题为中心辑译文献,可以看出我对六十年代老《哲学译丛》的情结——八十年代以后,当年做译丛的老先生们都恢复大教授的职位,不再搞编译,《哲学译丛》越来越没看头、没保留价值了。我想继承老《哲学译丛》传统,但定期做很累人,人家有一个编辑部呵,我一个人怎么招呼得过来?于是想到以专题方式来做,主要提供有份量的研究文章——好些有份量的西方学术文献是论文,而非专著,这是我当年读老《哲学译丛》的体会:一篇文章就可能改变自己的整个思考和问学方向
,比如舍斯托夫那篇纪念胡塞尔的文章……皮罗的《海德格尔与有限性思想》。

再就是黄皮书系列的经典与解释,涉及西方历代的经典及其解释,目的在于庚续晚清以来中国学人认识西方学术传统的未竟大业。这个系列包含多个子系列,已经推出的有柏拉图注疏集色诺芬注疏集卢梭注疏集莱辛集尼采注疏集,即将推出的还有马克思与西方传统古希腊悲剧注疏阿里斯托芬集荷马注疏集维吉尔集旧约历代注疏新约历代注疏等等……先设立项目,慢慢做,子系列可以或应当设立的还不少,得有个轻重缓急,还要看是否有人力资源——五十年代初,在毛泽东、周恩来亲自关怀下,政府组织专家拟定过翻译西学经典的庞大计划(五百多种)。老一辈革命家经历过清末民初西方文明冲击的大震荡,不仅会带兵打仗,建国后搞工业、造原子弹,心中也有中华文明的历史命运这个弦,深知要传承我们的文明传统,如今得认识西方文明传统……晚清时期的文明关切得到延续,与五四的新派精神不同。

    你如何评价商务的汉译名著系列,经典与解释翻译计划与汉译名著有何不同?

   
刚才说了,这套翻译计划是新中国建国初期搞的,后来的好几代学人、包括现在的读书人都还在受惠。但毕竟五十年过去了,汉译名著计划需要更新、扩展……但没人搞。如今商务印书馆也在追赶后现代学术,汉译名著几乎没什么推进,连重印旧籍好像也没兴趣。学界和出版界对现当代学术感兴趣太自然不过,没什么不好,但西方的古典毕竟是人家的根底,咱们这么大一个文明古国,倘若没一家出版社自觉承担古典的东西,也不像话吧。
巴黎高等人文研究院的中国研究部主任Thoraval博士前不久告诉我,八十年代他任法国驻华使馆文化参赞时,曾向中国社科院的头头建议,中国应该成立专门研究和翻译西方古典经书的机构——他说,
西方各主要大国都有研究中国古典经书的机构,大学中也有这方面的专职教授,中国这样一个大国,有如此悠久的文明传统,竟然没有研究西方古典经书的专门机构,实在不相称……人家日本、韩国都有专门研究古希腊、古罗马和希伯莱文明的机构呵。
    
杜博士的建议过去快二十年了,咱们的大学里仍然找不出一个以研究荷马为业的教授,找不出一个以研究柏拉图为业的教授——咱们西学的根底在哪里?……研究西方古学的人力,以前分布在哲学系西哲专业、历史系世界史专业和中文系外国文学专业,外语系有一点点。八十年代时,哲学系西哲专业中还有几个研究古希腊哲学的(比如人大的苗力田先生),老一辈去后,现在研究这方面的学者不是增多反而减少了;世界史专业在我国大学的历史系中向来是弱项,且基本上不搞西方古典史书,而是搞现代式的古代社会史或文化史研究;中文系搞外国文学的通常不通文字;至于外国文学界,古希腊-罗马文学从来就没地盘——社科院外文所按地域来划分研究领域,古希腊-罗马文学归在中北欧文学研究室,简直莫名其妙……八十年代初恢复研究生建制时,罗念生先生还健在,六五年从莫斯科大学念古典语文学专业回来的王焕生先生正年富力强,如今王先生已经退休喽,无论罗先生还是王先生,在外文所竟然连硕士研究生都没带过一届……谁关心过?老一辈革命家的文明担当意识就是不同,周恩来当年亲自过问朱光潜先生的翻译工作……在大讲阶级斗争的六十年代,毛泽东还指示要搞个资产阶级的外国哲学研究所,亲点洪谦任所长。
    
甚至Thoraval博士都替咱们心急,说西方学界研究中国古学已有两百多年历史,对中国的文明传统有自己的一套解释;倘若中国学界自己不做古希腊-罗马的古典学研究,中国学界永远不可能获得对西方拿鞫懒灾鞯慕馐腿?mdash;—这番话让我听得来心惊肉跳,好像我们不花力气搞西方古学研究却花好多钱搞西方汉学,用人家西方人的解释取代我们自家的解释,自掘自家文明的坟墓似的……
    
人家说的是实话,九十年代以来,我国大学在规模、专业等方面翻了多少倍?翻出了一个古典学专业吗?日本学者迄今还窃笑:中国那么大,连一个西方古典学专业都没有哦……嘿嘿嘿一阵子鬼笑……去年我在台湾讲学,听说那边的教育部已经决定选一所大学抢先扶植一个古典学系,据说选中了辅仁大学。

    翻译的重点是所谓两希(古希腊-希伯莱)经典?
   
   
应该说是西方古典传统,断代断在十九世纪末,以尼采为限,是个大传统概念,但以古希腊、古罗马、早期犹太教为主,基督教经典形成以前的东西,在西方才算严格意义上的原初古典传统;基督教传统是在这个原初古典传统的织体中形成的,又与此构成张力。近代以来,西方学术显得要回到原初的古典传统——所谓文艺复兴的古典主义运动,于是形成新的古典传统……启蒙运动以后是另一回事了。不过,我更多把古典传统看作一种心性传统,在西方实际上代不乏人。因此,对西方的古典传统,更重要的是关注个人性经典作品……正如说到中国的古典传统就得数人头:孔、孟、荀、董、史迁……笼统提两希西方传统过于大而化之,落实到具体人头才有推进。

    译者有具体选择标准吗?
   
   
原则上是:译者同时或首先是研究者,做什么研究就翻译什么。目前还没有完全做到这一点,但一直在朝这个方向努力,至少在翻译原典方面,已经基本上如此……主要靠博士研究生和博士毕业的年轻大学教师……我做组译工作差不多已经二十五年,从来不抓壮丁。业内人士都知道,翻译是辛苦活,稿费也不算高,何况如今翻译学术经典也不算科研成果,在我们这里做翻译,都得凭自己的学术志趣和热情……

    大型系列丛书出版一般都有庞大资金支持,你的情况如何?

   
没有……好些朋友说,为什么不申请国家社科基金或教育部的科研基金?其实,我连续申请过三次,都没中榜——评审专家一看是古典的东西,不现代也不后现代、不前沿更不实用,就撇嘴,我也就懒得再申请。中山大学给我一点儿经费,按校内文科科研人力分布的人头给,经典与解释项目并没有任何特别关照。我只有一个研究生帮做经典与解释编务,月付三百元(约定工作时每周两个半天)——事情多啊……我们搞西方经典的注疏体翻译,以清代学人做古籍注疏为榜样,得充分吸收西方学界的成果,有时为了找某个注释本真的很费劲……幸好有研究生们热情帮忙。
  有人说我编书发了大财……出版社给我的主编费每千字3元,做满一千万字可以攒到三万元,一千万字什么概念?
要做学术的话,无论编译者还是出版社,都别去想盈利这件事——对编译者来说,这是纯粹个人的性情和热情,对出版社来说,则是在做公益事业……你说还有文明的承担?就不要提那么高啦……有的古籍出版社出古籍经典,一套动辄几千元,还不零卖,当成盈利来搞……我们的经典与解释没给出版社一点儿资助,人家也要保本才行呵……找企业家赞助?恐怕很难……对文明有承担的还是真正的共产党人,革命老前辈汪道涵就是个书迷,家里的书重重叠叠把书架都压弯了,晚年还搞了个东方编译所,可见是个有心人——听朋友说,他喜欢看我编的书……企业家可能对搞足球队更有热情。

    看来是要有一股子艰苦奋斗的精神……

   
前两年我在病中听两弹一星记录片的录音,发现当初制造两弹一星的科研人员,绝大多数是本科毕业生,没多少博士、教授,他们边干边学、边学边干,精神真的可嘉。翻译古希腊诗歌、并接替罗念生先生编完《古希腊语-汉语词典》的水健馥先生长期在出版社当编辑,翻译古希腊-罗马经典史书成就斐然的王以铸先生一直是出版社的编辑,既非博士、也非大学教授,全凭自己的热情,用业余时间……杨宪益老先生翻译古希腊罗马文学经典也是用业余时间……真正有热情、埋头苦干的人有哇,这些前辈才是我们的榜样!我号召我这个专业(古典诗学专业)的研究生们向这些前辈们学习,把个人的问学热情与中国学术的未来联系起来……当然,谁兴趣变了,要脱离革命队伍,随时可以转业……

    据说你喜欢古典音乐,还说读经典要像演奏家读谱?

   
有人问Richter是否每天练琴十小时,他说自己每天早上起来读谱至少三个小时……古典音乐的演奏者得透彻传达古典作品的心声,而古典作曲家的心声仅记录在乐谱符号中,悉心读谱就是要尽力理解作曲家的心声,依循曲式、旋律进行、和声织体和各种表意记号去接近作曲家在这部作品中所要传达的东西。解释经典也如此,要依循写作样式、篇章结构、叙述织体和各种修辞记号去接近经典作品所要传达的东西,而非凭着自己所谓的才气发挥一通。我的意思是,解释经典不要离谱……车尔尼有一本《钢琴每日练习四十课》(作品337号),都是些十来小节的短句,要求每句一次练二十遍……有一天我突然想到,何不把经典作品中那些让自己刻骨铭心的短小段落每天练上二十遍?这样试试以后,我发现自己对整个乐曲的理解大大加深……

有人说你从海德格尔、施特劳斯走回柏拉图,越来越保守……
   
   
初中毕业那年(1971年),有一天,我带着《宋词一百首》上到长江对面的南山,躺在林子里读;五月的太阳懒洋洋的,读着竟然睡着了,还做了个梦,梦见有个身着白色长衫的白胡子老头儿从半空踩着软梯下到南山,摸着我的头说:崽儿,你命苦呵,一辈子得做无用的事……这话我一直记在心里,老想躲无用的事,专找没人做的事做,以为那就是有用的。当年推介西方神学,就是因为觉得这个学问在西方那么重要,却没人做……推介西方神学并非一定与个人信念有关——信耶稣基督的上帝不一定非搞神学不可啊。推介西方古典学问,也是看到学界没什么人做才做,与激进保守有什么相干?不止一个西方的大学者说过,柏拉图是马克思的先驱哩,保什么守哦……
   
后来我才发现,那白胡子老头儿的谶语没错:我做的都是无用的事。
什么叫无用的学问?没经济效用、没社会功用、没创造发明的实用……但无用的学问才是基础性的。在任何一个文明国家,教育和学术的基础都是古典学问……古汉语能用来写广告、签合同、给领导起草报告?但你把中学语文课本里的中国古诗文课文全拿掉试试,把我们学界文史哲中的古代专业统统取消试试,我们的教育和学术会多么平面、单薄、轻飘?西方学界把他们文史哲中的古典专业统统取消,他们的学术会是什么样子?反过来看,咱们学界和高等教育界中的西学领域没西方古学,咱们的西学看起来像不像根山中竹笋?西方大学中的汉学系,即便念中国现当代文学专业的,也得修古汉语——咱们大学里念英国文学、法国文学、德语文学的研究生(还别说本科生),修过古典拉丁语?到北大外语学院、北外、上外这些咱们外国文学的最高学府去打听一下,有教授拉丁语的专职教师和必修课程没有……大学教育的根本在于教养、教化,现在完全成了学技术……技术当然得学,但缺乏教养的技术人也不好听吧——如今政府提倡办高等职业教育,非常英明,早十五年搞,大学就不会沦为职业技高了。要守住大学的教养教育,就得靠中西方的经典……经典与解释与任何政治取向不相干,仅仅为了中国的学术和大学教育有更为厚重的底蕴……没必要每个大学都搞古典学系,但我们一个没有,也丢人哦……英国有个出版社名称就叫古典出版社Bristol Classical Press),出版的古希腊-罗马作品笺注本(Classic Commentaries on Latin and Greek Texts)非常地道,据说已经近上千种,而且平装本印行,不贵……

    有人批评您越来越成为西学的二道贩子,您做经典与解释,不是更印证这一指责?
   
   
批评?我怎么听起来是过高的夸奖?要成为真正的学术上的二道贩子,谈何容易!孔子是二道贩子,倒卖古经;柏拉图是二道贩子,倒卖苏格拉底;西塞罗是二道贩子,倒卖柏拉图;朱熹是二道贩子,倒卖四书……“夫子步亦步,夫子趋亦趋一次在北京讲学,有人问:如今社会问题那么多,你作为一个知识分子,整天埋头搞古典,内心安不安?当时我的回答是:孔子生活的时代也不容易吧,比我们当今的处境可能还惨,礼坏乐崩呵……我以前学知识分子,躁动不安得很,如今学孔子整理古书,不学有思想的知识分子,内心反倒安顿下来……

    翻译是为他人做嫁衣裳的工作,于学术建设意义重大,却不算个人学术成果,您是富于独创性的学者,为何花大力组织这费力不讨好的事?
    
     “
为他人做嫁衣裳……不对吧,为自己做还差不多。我大学四年级开始正儿八经做翻译,做了五、六年,挑各种有独特文风的短文来译,磨练自己的语文能力……为了把握舍斯托夫,我翻译他的书……出版社把我的稿子弄丢了……
  
做学术翻译得益的首先是译者自己——毕竟,你翻译的文本的作者无论如何比你高得多,因此是在跟着高人往上走,写文章则可能是凭着自己的性子往下走……你要念透一个文本,最好的方式就是翻译。当然,做学术翻译也就很危险,比写文章容易出错,被别人揪住……其实翻译有错自然而然,但得有个较高的限度,还得看什么性质的错……经典翻译重要的是敬业态度,对自己和学术界负责……反过来,挑翻译的错倒比较轻松——挑错应该而且必要,臻进学术嘛,但措辞不要轻松。
  我也不是你说的富于独创性的学者”……不瞒你说,
在我们这个行当,富于独创性的学者其实是骂人话,说谁有独创性等于说他在胡说八道……至于说花大力组织,这倒确实,只要想做事情,哪有不费力的——我在学着做古典的二道贩子,重要的是进什么货……要说费力不讨好,不讨谁的好?需要讨谁的好?

    你们的出版速度让好些出版社妒忌……是否只在华夏和上海两处出版?

   
编辑出版主要由两个编辑工作室承担:一个是华夏出版社由陈希米主持的编辑室,一个是上海六点文化公司倪为国主持的编辑室。组译的事情我搞了二十年,深感出版社的有心编辑是我国学术发展的大功臣……在八、九十年代学术出版不景气的年代,要不是董秀玉、黄筑荣、倪为国、许医农竭尽全力支持,那些年里我编的东西没可能出版。陈希米主持的编辑室才45个人,几年来勤勤恳恳地做,凭的还不是对学术的热情……
   
几家出版社共同搞一套大型丛书,中外都不乏先例:德国著名的大学文科基础丛书有上百种,由四家名牌出版社联袂推出,一个封面、出版社名则分属;八十年代的外国文学研究资料丛刊由外国文学、中国社科、上海译文三家联袂出版,一个封面——就大型丛书而言,这是个好办法。如今倒是不断有出版社希望参与我们的计划,但我一个人招呼得过来?……所以暂时无法扩展。目前最需要的是提高编辑出版的质量……首要的困难是审校力量不足……马列经典的出版据说校读达二十遍之多,要是经费充足,我倒希望多多请人审校,多一双眼睛就少几分失误……

   经典与解释中有的译本是重新翻译,是否出于对译本或译文的考虑?是否所有的书都从最根本的语言译出?
    
     
什么叫最根本的语言?你指所谓原文吧?翻译当然要讲究通晓原文,但就古典文本而言,更重要的是讲究版本。柏拉图的原文在哪里?西塞罗的原文在哪里?抄件是原文?根据抄件翻译?就好像洋人问,翻译司马迁的《史记》是按原文翻译的吗?《史记》的原文在哪里?业内人士问的是:凭靠什么校勘本为底本——我们的经典与解释的所谓解释,首先指的是:翻译和解读经典要讲究依据校勘、注释本,这是做古学最起码的规矩。今人翻译西方的古代经典,把版本问题交待清楚的不多,有的版本根本就没选对,还不如前辈学者重视版本和注疏……看看周作人先生译的欧里庇得斯剧作所下的注释。要是今天的译本在版本考究、注释甚至文笔方面比前辈的还差,就让人遗憾了……
  我带的研究生都是做古典文本的,一人抱一经,一上来就要学古希腊语和古典拉丁语,随之要搞清楚文本的校勘和注疏方面的情况……查明文献其实不难,难的是找到好的校勘和注疏本,咱们的国家图书馆不重视收这方面的书呵——有个学生做阿里斯托芬,查了一下国内文献,在国家图书馆和北大图书馆这两个国家级的收藏西学文献最大的图书馆里,阿里斯托芬的相关文献加起来共180个条目(国图80,北大100),而香港大学就有291个条目……唉,中国的学术呵……

   经典与解释包含国学方面的内容吗,或者有当代学人的著述?

   
我们不久就要推出中国传统:经典与解释系列,由六点文化公司出版。国学经典的集释和注疏,清代学人做了不少,近百年来也有些进展,但还需要继续推进……还有好些重要的古典文本没有集释和注疏,清人并非把重要的古典文本的集注和或注疏搞完了;何况,晚清和民国时期的好些重要的集释、注疏,还没有点校、整理出来,前辈们的好些成果亟待挽救——可惜,就像翻译西方经典不算学术成果一样,在国学方面,校勘、注释前人的经典注疏,也不算科研成果,愿意来做这方面工作的不多,除非有真正的学术热情,比如我最近看到的栾保羣、吕宗力校点的清人黄汝成集释的《日知录》……
   
如今我国管教育和科研的部门规定的科研成果核算莫名其妙到了极点——你要是看到如今的博士论文评议书,不笑死就气死:没有专门供文科用的评议表格,上面的评议项目是理工科格式:什么创新性、实验数据、预期的实用效果……我们填的申报科研项目表也这样——实在扯淡……研究柏拉图要什么创新?把柏拉图的某个文本复述清楚已经很了不起啦,有什么实验数据?需要什么实用效果……莫名其妙呵!
当今人文学界严重遭受两大虫灾:什么与国际接轨的学术规范呵,再就是文辞显於世,乡党慕循其迹”……
    百年来,我们的国学经典解释基本上是在追西方这样那样的时髦主义,八十年代以来,美国的意识形态论争话题居然也不时成为我们史学研究的问题意识……莫名其妙。如何使得传统经典在当今重新说话,是我们的经典解释的老大难问题……不过,这事急不得,五四以来的经验教训就是急了点儿——先拨乱反正:搞注疏、翻译,才算真正的研究”……当代学人的研究,只要切合我们经典与解释的宗旨,踏踏实实解读、注疏经典,就在我们的出版范围;我的博士生做论文都是注一经、甚至一经中的一个部分……这样才能学到扎实的学问功夫,因为真正教学生的不是我,而是某部经典本身以及前人们的注疏,我教的不过是一点点语文知识而已……古之博士,明於古今,通达国体,今校官无博士之才,弟子何所效法……如果我这里每年有五个博士生,十年就会有五十部经典教出来五十个博士、搞出五十部西方经典的注疏本——不过,主管教育的部门今年又出台新规矩:有国家科研项目的才可以招博士,我没国家项目,今后也就没法招啦,只好回到单干的老路……

您的学术其实以一贯之,对那些不能理解您的人来说,经典与解释能帮助他们理解您和您的思想吗?

   
对理解我想做的事情肯定有帮助——当年在香港时,想以翻译基督教历代经典为起点向整个西方传统扩展,如今已经大致摊开整个西方传统,基督教经典含括其中……我刚离开香港时,有人就四处散布说我不搞基督教了……现在可以看到,经典与解释在翻译基督教历代经典方面还会有更深入的推进:《旧约》和《新约》的历代注疏是基督教历代经典的底蕴,由于西方现代哲学的影响,过去人们老关注所谓基督教哲学,忽略了西方历代大思想家的解经——即便是写了《神学大全》的托马斯?阿奎那,也有好多重要的东西在他的解经书里面……保罗的《罗马书》,西方思想史上不少大家写过义疏……经学是根底,中西方皆然;在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来,要重整中国学术,如今就得从治经做起。
   
二十多年来我做的事情主要是编书,选编的文集远远多于我写的东西,而我写的书也基本上是述评——
说到底,我并没有什么自己的思想,倒是一直在努力跟着前人想,根本就没有是否理解我的思想这回事情;需要我不断认真想的是:究竟跟着哪个前人想才正确……

    你最近出版的一个文集名为《拣尽寒枝》,书名让人觉得你感到很孤寂,不是吗?

    “
寒枝是什么意思?前记里说得很清楚:这本文集是自己读书二十年的点滴经验教训,寒枝指书本,转了那么多所谓的领域,关心的问题始终没有变。现在的出版社都要求书名有英译,我托朋友请教叶嘉莹先生怎么翻译拣尽寒枝,她说没法英译,现有的英译都是不知所谓。怎么办?我忽然想起贺拉斯的一句诗,觉得很合适,就用上了,也是截的前半句,意思是:无论气候、环境如何变,性情和心没变。什么性情、什么心没变?书呆子性情没变,与中国学术同呼吸共命运的心没变——在经典与解释的世界,整天与历史上的伟大心灵交往,孤寂从何说起?

    您个人最得意的著作是什么?

   
这话是问作家、文人的:你有什么得意之作啊?作家、文人写的东西才叫, 做学问的人做的东西叫”……没什么好得意的。古人已经区分写文章与治经,治经是学问,写文章不是——作家随时可以到一个山间别墅去写作,做学问的可不行,因为得带上一大堆资料,书到用时方恨少,你知道要带哪些呢?……搞学问把经典说的东西转述清楚,已经不容易了。要是今后我搞文学了,再问这个问题不迟。

    好吧,最后一个问题:您对经典与解释计划的期待是什么?
    
   
与我十二岁搓洗被子时的期待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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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诵悼词:良师灵在——谨代表良师弟子
15:54

【2008年4月18日傍晚,我们的良师益友秀良先生因车祸意外离世。20日清晨,我们从上海飞沈阳,后乘火车去四平,下午三点过到达殡仪馆,赶上了五点钟的“送行仪式”——纸扎的亭台楼阁、日用器物,转眼灰飞烟灭。第二天早上七点三十分追悼会开始。几百师生肃立。这样的悲怆情景,五年前,送别刘诚老师时有过一次。八点四十,遗体火化。肉身的消逝容易想得开,问题是灵魂是否不朽?我们乘十一点二十的火车去沈阳,傍晚返沪。千里奔丧,真是人生莫大的悲痛。19日临回四平前写此短文,谨代表愿为此文所代表的良师弟子。】

 

我一直想不明白,当我们说一个人不在了,这意味着什么?尤其像兰老师这样一个对人、对事乃至对整个生活都充满了生命的热情与活力的人,尤其当他浑厚的歌声、笑声,他讲课时习惯性的手势、吸烟的样子以及一饮而尽后笑眯眯的面容随时都能涌上心头时,我们凭什么说他已经不在了?

 

熟悉先生的人都知道,在他的生命中秉承着一种特有的情怀。“这情怀”是什么呢?经历过上个世纪八十年的人应该知道,这种特有的情怀与那样一个特有的时代紧密相关,并与一些对我们而言日益遥远而陌生的词语紧密相关,它们是:激情、浪漫、梦想、热诚、率真、仗义、沉思、使命感……
  更可贵的是,在经历了种种幻灭之后,“这情怀”非但未在“学院体制”与“日常生活”的双重消磨下沉沦为举目皆是的昏暗面孔,反而决然超拔于“夺利者的专横与失利者的怨恨”,点燃、激活了一代又一代学生中那些能够被点燃和激活却在“实利化”与“技术化”教育中日益枯竭的心灵。

 

我们还没到送别先生那一代人的年龄,却不得不一次又一次被迫面对人世无常的毁灭。我们震惊的发现,越是我们时代稀少的,越是被命运夺走,让我们更稀少。
  遗憾归于我们这些活着的人。“谁能将即兴的凭吊持久地保存在灰飞烟灭的墓碑前?”作为秀良先生的弟子,如果想让缅怀穿越时空,我们就该努力在生活与文字中葆有这种情怀,使之不断激活记忆以及记忆中的想像,这样我们就能时时与先生重逢:

“兰老师,是你吗?”

“是的,是我。”

 

只要我们葆有这种情怀,先生就与我们同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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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赛弗尔特《世界美如斯》
19:20

小柯借我《世界美如斯》。1984年诺贝尔奖得主,捷克诗人赛弗尔特回忆录。故事与记忆。中国青年出版社。
深沉的暮色,凝重的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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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望灯塔》与《凯尔特的薄暮》
15:48

复旦旁边有一家“左岸书店”,大概一个月前,我在那儿买了几本七折书,其中一本叫《守望灯塔》。要是八楼看不见那玩意儿,我会不会买这本薄薄的小说?老板说,月底就不干了,网络书店冲击得太厉害。课业繁重,又赶着读小瑞推荐的《朗读者》,就把它放在了一边。前天傍晚,又去左岸。还没到月底,就已经空了,几个工人站在空地上。复旦一条街里也有一家“学人书店”,从左岸绕进去,一眼就看见《凯尔特的薄暮》,封面漂亮极了,纸质优良。随手翻了几页,爱不释手。回到住处又翻开《守望灯塔》……现在两本一起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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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语系图书馆可以无线——
13:57

20080219
1、晚上8:40分的火车。车厢里很热,已近凌晨,仍在过海。周围的人谈论雪灾、蔬菜价格、就业、日照与皮肤的颜色。睡不着。

2、读《美国精神的封闭》。“当下”与“现场”并不能意味着一切,神志不清的启蒙主义者们。

 

20080220

3、睡得不踏实。凌晨4点看了一次时间,4点了。再看时6点,外面灰蒙蒙的,以为看到了雪。

4、原来是一列红色的火车,从相对而行的另一列火车车窗的反光中看出来。交错时声音尖厉,半天缓不过神。

5、路过衡阳,想起一张黑白照片。山有野火。一个院子里舞龙,半院子的人在看。

 

20080221

6、早上5:40分到上海。一夜,火车经停的每一站几乎都知道。

7、乘轨道3号线去赤峰路站。去年夏天,真正的赤峰。清晨的上海。常咏在广场上等我们。

8、几乎找了一天房子。特别相中第一个,天井漂亮。房东坐地起价,放弃。傍晚租下一所老房子,1953年,木楼梯。房东是位84岁的老太太。

9、晚上跟常咏在一家东北饭馆喝酒。窗外烟火不断,今天是元宵节。

 

20080222

10、早起,停电、阴天。去同济新村。房东阿婆的上海话,听起来,比昨晚懂得多。我们租的那间,她女儿住着,女儿月底回美国,我们暂住隔壁,由她儿媳代管的另一所房子。收拾屋子。旧家具粗重、结实。墙上有旧照片(像全家福)、旧挂历(最后一页是2006年12月)、旧画(落款白石,两只小鸡争蚯蚓),到处都是灰尘。阳台大木桌的玻璃板下,压着一些黑白照片,其中一张是鲁迅,一张是周恩来。

 

20080223

11、早上收到志扬老师昨夜一点多发来的短信。中午到昆山(已是江苏地界),小刚新居,前后都有花园。红色房体,英式风格。午饭后喝茶、坚果。今天特别冷,看来得买毛衣。

12、七点多回到同济。战刚带我们去浦东吃日本料理,清酒不错,两壶。中间接小瑞电话,四月来上海。

 

20080224

13、上午报到,一点开学典礼,下午去“五角场”,不好玩。竖打来电话,说了一个地方,叫一起喝酒。我说我们在五角场,太远了。在“物美”买两件衣服。

 

20080225

14、第一天上课。陈忱热情。

15、竖发信息,明晚6点一刻,宏伊国际6楼望湘园。2号线,南京东路下,3号出口。

 

2080226

16、咄、哲别、竖、苏立和他女朋友、小摔、翁翁和他女朋友、拉拉豆、邵磊,今天咄生日。他说巧,结婚时乌青在,生日时我在。咄从包里掏出来一瓶泸州老窖,半条骆驼。竖晚了,带来一瓶清酒。搭哲别的车回。

 

20080227

17、上课。买电影票,明晚七点。路边净是“悬铃木”,也叫“法国梧桐”。而我管它叫蓬头草、狮子头的那种植物,后来知道叫麦冬。是不是这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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